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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前,听完秘书汇报专题研判会的全部内容。
“沙书记定下基调,庭审依法审理,不搞舆论炒作,庭前和解通道依旧保留。旁听席位开放,已经有老干部申请到场旁听。”
高育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
“沙瑞金这个安排,很稳妥。既守住法治的外壳,也留了人情的口子。苏秉承全程在后台执行,不出头做情绪对抗。”
秘书低声道:“高书记,不少老同志私下找我打听,希望您能出面,向沙书记反映一下老同志的难处。”
高育良轻轻摇头:“不能。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我作为省委副书记,不适宜干预案件,更不能代表老干部群体发声。一旦开口,性质就变了。”
“但是可以侧面传递温度。你转告来咨询的老同志,相信法院会依法公正审理,组织会充分考虑历史背景,不会忽略老同志一辈子的贡献。仅此而已,不多说别的。”
高育良的思路很清晰,不直接对抗沙瑞金,不公开支持陈岩石,只用温和的态度安抚老干部,悄悄积攒人心。一旦庭审出现争议,老干部群体自然会感念他的体谅,而不会把矛盾引到自己身上。
“祁同伟那边,维稳预案准备的如何?”高育良问道。
“祁厅长已经安排京州公安增加巡逻力量,大风厂周边全天候值守,安排专人对接工人代表,开展思想疏导。祁厅长本人表态,公安系统只负责维持秩序,绝不参与案件相关讨论。”
高育良微微点头:“祁同伟最近收敛很多,学会沉住气了。你通知他,开庭当天,京州公安要做好应急备勤,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大风厂工人情绪敏感,一旦有人煽动,极易出事,绝对不能出群体性事件。”
“明白。”
秘书离开,高育良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是山水集团高小琴托人送来的情况说明。高小琴在材料里,试图把大风厂土地问题描述为复杂的历史改制遗留问题,希望省委暂缓核查。
高育良看完,随手放在一边,没有批复。
他心里清楚,大风厂土地里面的猫腻,一旦深挖,牵扯巨大。现在陈岩石一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正是山水集团短暂喘息的窗口期。但他不会贸然出手干预自然资源厅的核查。苏秉承盯得很紧,一旦自己出手干预土地核查,很容易留下把柄。
高育良缓缓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沙瑞金、苏秉承、陈岩石、高小琴、祁同伟,所有人都在棋盘上。陈岩石的庭审,就是一次试金石。庭审之后,汉东各方力量的强弱、人心向背,都会更加清晰。
……
省公安厅,祁同伟正在主持维稳部署会议。
会议室里,治安、巡特警、京州市公安局的负责人全部在场。祁同伟站在投影屏幕前,指着地图上法院、大风厂两处重点区域。
“开庭当天,京州中院门口,安排巡特警机动备勤,维持现场秩序,防止无关人员聚集。大风厂周边,社区民警持续走访工人代表,掌握思想动态。一旦发现串联、聚集苗头,第一时间上报,柔性疏导,严禁激化矛盾。”
“记住,我们只负责维持治安。陈岩石的案子,属于民事案件,公安不评价案情,不站队。任何人,包括基层民警,不准私下在网络、社交场合议论本案。”
一名京州公安的副局长开口提问:“祁厅,如果开庭当天,大风厂工人结伴去法院旁听,我们怎么处置?”
“符合旁听登记规定、凭身份证登记的群众,正常放行。没有登记、大批人员集体聚集围堵法院大门的,劝导疏散。守住法律底线,规范执法,不能发生冲突。一旦出现冲突,事态立刻升级,我们承担不起后果。”
祁同伟继续细化各项预案,把责任落实到人。
会议结束,参会人员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祁同伟一人。他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当初和苏秉承在岩台的谈话。苏秉承当时就预判,人事提案会被搁置,汉东会爆发新的风波。如今一桩桩全部应验。
祁同伟心里清楚,苏秉承眼光深远,步步布局。陈岩石一案,苏秉承站在制度高地,进退自如。反观自己,副省级晋升暂时搁置,只能守好公安这一块,谨小慎微,不能再犯错。
他拿出手机,拨通高小琴的电话。
“小琴,陈岩石案子马上开庭,全省注意力都在这件事上。但是大风厂这边,千万不要抱有侥幸,不要主动去做过激的动作,不要试图借这件案子闹事。一旦出事,谁都兜不住。”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声音传来:“祁厅长,我明白。山水集团不会主动挑事,我们只是想尽量固定当年改制的相关材料,争取法庭上有申辩空间。不会去搅动陈岩石的案子。”
“那就好。安分守己,不要引火烧身。”祁同伟叮嘱完毕,挂断电话。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汉东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
山水庄园,书房之内。
高小琴放下手机,看向对面坐着的当年土地评估事务所的经办人。
“陈老师,当年大风厂土地评估报告,你也清楚,是特定历史环境下形成的。现在省里专项小组正在找你核实情况。你只要客观陈述当年改制的时代背景,如实说明当时的评估思路,不需要额外增加内容,也不要主动承认任何违规。”
这名评估员神色紧张:“高总,我担心,专项小组会追问细节,压力很大。”
“你只需要如实陈述当年的流程,不刻意夸大,也不要主动承认违规。”高小琴语气平稳,“你只要守住底线,山水集团不会亏待你。但是切记,不要主动编造证词,一旦被查实串供,后果不堪设想。”
高小琴心里清楚,不能强行胁迫证人修改证词,风险太高。只能引导对方,侧重强调历史改制背景,弱化违规压低地价的主观故意。
送走评估员之后,高小琴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庄园外的湖面。
她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苏秉承主导的土地核查,不会停下。陈岩石庭审带来的舆情,最多只能短暂拖延时间,无法彻底抹平当年改制留下的漏洞。
她必须抓紧这段窗口期,完善证据,寻找翻盘的可能性。
……
晨光养老院,小院。
陈岩石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自己手写的庭审陈述稿,一笔一划反复修改。王馥真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老陈,还有一周开庭,你真的不再想一想和解的事?”
陈岩石放下笔,抬头,眼神坚定:“我想的很清楚。法庭上,我要把前因后果全部讲出来。当年这套房子的由来,房改手续卡住的历史原因,卖房所得钱款用于大风厂工人,全部讲给合议庭,讲给旁听的人听。我没有侵占国有资产,我问心无愧。”
陈海下午过来探望,看着父亲手写的陈述材料,心中满是无力。
“爸,庭审不是诉苦的地方,法庭只看证据。您在陈述里过多讲述个人过往功绩,对案件本身没有帮助。”
“我不是为了诉苦。”陈岩石看向陈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不是我贪图房产钱财。我一辈子为党工作,不能就这样背上侵占公房的名声。”
陈海不再劝说。他明白,父亲已经下定决心。
走出小院,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陈海站在路边,看着养老院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他作为一名反贪局长,一辈子追查国有资产流失,如今自己的父亲,站在国资纠纷案件的被告席。这种讽刺,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拿出手机,翻出丁义珍案卷宗的照片。那条追查丁义珍、山水集团的线索,被迫搁置。他不知道,这场庭审结束之后,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回到案件之中。
……
夜幕降临,京州城灯火绵延。
各方都在为一周后的庭审紧锣密鼓筹备。省委、省政府、法院、公安,层层风险预案落地;老干部群体人心浮动,静观庭审走向;高育良安静蛰伏,伺机收拢人心;祁同伟绷紧维稳的防线;高小琴暗中接触证人,试图加固山水集团的防线;苏秉承双线推进,一边准备公房案应诉,一边持续深挖大风厂土地违法证据。
陈岩石静静待在养老院,打磨庭审陈述,等待开庭。
一场即将在京州中院拉开帷幕的庭审,不再仅仅是一套公房、一笔钱款的民事纠纷。它已经成为汉东官场各方势力博弈的舞台。庭审之上,每一句话,每一份证据,都会牵动整个汉东的风向。
山雨欲来,风声已满汉东。所有人都在等待开庭那日,法庭大门推开的一刻。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楼外墙是肃穆的浅灰色石材。开庭这一日,天色阴沉,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整座城市,空气潮湿压抑。
法院大门外,一早便有法警就位,划分出入通道,维持现场秩序。按照此前省委专题研判会定下的方案,旁听席位有限,实行提前登记、凭证入场。没有登记的群众,只能在警戒线外远远观望。
晨光养老院的车缓缓停在法院侧门。陈岩石一身朴素的深色外套,由王馥真陪同下车。老人腰背依旧挺直,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手里紧紧攥着几页折叠好的陈述文稿。陈海没有陪同进入法庭,按照回避要求,他只能站在警戒线外侧,远远望着父亲的身影,心口沉甸甸的。
陈岩石扭头看向老伴,声音沉稳:“别担心,我只是去法庭讲道理。”
王馥真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忧虑,低声叮嘱:“法庭上克制情绪,不要激动。”
两人在法警引导下,通过安检进入审判大楼。
另一边,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应诉团队早早抵达。彭振邦带着两名工作人员,代理律师提着厚重的证据卷宗,缓步走进法院。苏秉承没有申请旁听席位,按照他的安排,他不会进入审判大厅,避免出现在庭审现场,防止被解读为亲自下场施压。他的车辆停在法院后院的临时停车区,在车内等候,安排龙星辰作为联络员,随时接收庭审现场传递出来的信息。
苏秉承靠在轿车后座,手里拿着精简版的案情摘要,安静翻看。他清楚,今天这场庭审,焦点从来不止是房屋产权和两百四十多万资金。法庭之内的每一句话,都会快速传遍汉东官场,传到老干部圈子,传到沙瑞金、高育良等人的案头。
龙星辰坐在副驾,低声汇报:“省长,旁听席已经基本坐满。登记到场的有八位退休老干部,还有人大、政协的监督员,媒体只有两家本地法制报社,提前报备,限定只能客观记录案情,不允许现场直播,不做情绪化渲染。大风厂有三名工人代表登记旁听,其余工人被劝导留在厂区,由社区工作人员持续沟通。”
苏秉承淡淡应了一声:“盯紧现场秩序,有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汇报。记住,我们的律师只围绕证据陈述,不评价陈岩石个人功过,不进行人身争辩。”
“明白。”
审判大厅内,审判长、两名审判员依次入席,法槌轻轻落下。
“现在开庭。原告汉东省机关事务管理局诉被告陈岩石公房权属及返还财产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审判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回荡。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随后,审判长核实双方当事人身份,告知双方当事人享有的诉讼权利与义务。
原告方代理律师站起身,开始陈述诉讼请求。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为汉东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委托代理人。本案涉案房产,属于省直机关公有住房,产权登记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名下,从未纳入房改出售范围,被告陈岩石不享有房屋所有权。被告在未征得产权管理单位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将公有住房对外出售,收取购房款三百万元。经核查,该笔款项仅六十万元用于公益捐赠,剩余二百四十余万元资金去向无法提供完整合规的捐赠凭证。我方诉讼请求:第一,确认案涉房屋属于省直国有公房,被告出售房屋的行为属于无权处置;第二,判令返还涉案公有住房;第三,判令返还未完成捐赠的两百四十余万元国有资产;第四,妥善处理购房人徐某的民事纠纷。以上诉求,有完整房产档案、银行流水、购房协议、多轮沟通记录佐证,证据卷宗已提交法庭。”
律师条理清晰,陈述简洁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化表述,陈述完毕之后落座。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你有无答辩意见?”
陈岩石缓缓站起身,双手按住桌沿,目光扫过合议庭,又扫过旁听席上坐着的几位老战友。
“审判长,我有答辩。”老人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这套房子,是我当年在省检察院任职分配的住房。当年房改的时候,因为各种历史原因,手续卡住没能完成过户。我在这套房子住了几十年,我一直以为,房子迟早会完成房改,属于我个人。我卖房,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不是贪图钱财。卖房所得三百万,全部用于帮助大风厂的工人。”
旁听席上几位退休老同志,听到这里,微微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