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从钟楼方向敲过来,一声一声砸在积雪的屋脊上。
秦王府暖阁没有熄灯。
朱存机坐在紫檀大椅上,手里攥着一串碧玉念珠,拇指不停地拨,念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房里响得刺耳。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朱盐亭白天丢过来的那两本贪腐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赵承恩经手的每一笔赃银数目,精确到了厘。
殿内侍从全被打发走了。
只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守在门边,佝偻着腰,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
朱存机盯着账册看了很久,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念。”
老太监上前两步,把密信展开,压着嗓子念:“四贝勒府佐领鳌拜,已率精锐入城。
请王爷今夜四更调开偏院守卫,佐领亲率三十巴图鲁翻墙入府,取那妖人首级。
事成之后,王爷所失工造院、匠户、图纸,四贝勒府分文不取,悉数归还。”
老太监念完,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朱存机的拇指停了。
念珠不转了,暖阁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打在琉璃瓦上的沙沙声。
他盯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
“好胆,敢进秦王府?”
“王爷,”老太监抬起头,老脸上堆起一层讨好的褶子,“四贝勒府的佐领已经入城。
老奴亲眼验过腰牌。
那位爷说,只要王爷能调开偏院暗哨,他带三十名巴图鲁翻墙入府,今夜就砍下朱盐亭的脑袋。”
朱存机喉结滚了滚。
想起白日里朱盐亭坐在他面前,拿着账册,语气平静地跟他谈“利润八二分”的那股嚣张气焰。
他把念珠放下,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满洲第一巴图鲁,十三岁阵前活撕过大明总旗的杀才。
你让本王跟这种人做交易?”
老太监重重磕头:“王爷!
不是老奴劝您。
是那姓朱的妖人不给您活路了。
他今日吞工造院,明日就能吞内库。
后天呢?
后天秦王府还是秦王府吗?
鳌拜要的是火器图纸和匠户,王爷要的是妖人的命。
各取所需。
今夜不赌,王府就再无翻身之日!”
朱存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打颤的幅度连袍角都遮不住。
“今天白天他在暖阁跟本藩说话,你站在门外头听见了?”
朱存机转过身,“他拿着赵承恩的账册往桌上一拍,说‘王爷,您的管家贪了四十三万两银子,够锦衣卫把您这秦王府上下三百口人送进诏狱了。’你知道他说这话时什么表情?”
老太监不敢抬头:“老奴……不知。”
“笑着说的。”
朱存机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猫戏弄的老鼠才有的绝望和愤恨,“他笑着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跟本藩谈利润分成。
工造院的匠户、图纸、火药全归他,本藩只拿两成银子。
两成!
这是分赃的口气,不是谈合作!”
老太监急切道:“所以王爷更该趁早下手啊。
今天他能吞工造院,明天就能吞地宫主库。
后天呢?
后天他连这秦王府大门上的匾额都敢摘了当柴烧!
鳌拜要的是火器图纸和匠户,王爷要的是这妖人的命。
各取所需。”
朱存机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他看着偏院方向,那里灯火昏暗,隐约能看到巡逻的黑影在雪地里晃动。
“万一……失手呢?”
老太监连磕三个头,声音急切起来:“王爷!
老奴亲眼验过那位爷的腰牌,四贝勒府的暗记做不了假。
三十个巴图鲁,个个是关外杀才。
那姓朱的手底下统共才十九个人,还分了一半守归雁楼。
偏院里撑死七八个,鳌拜以三十打八,还有暗中动手的先机,如何失手?”
朱存机转过身,脸色灰白中透着一抹病态的潮红。
“好。”
这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时候,朱存机的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冷,“你去传令,四更时分,把偏院外围所有暗哨调走。
西墙角楼的弓手也撤干净。
告诉鳌拜,事成之后——两百杆鸟铳、全套火器图纸、三十个匠户,一并奉上。”
老太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弯腰退了两步。
朱存机叫住他,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赵承恩关在地窖里。
等鳌拜动手之后……你去让他永远闭嘴。”
老太监身子一僵:“老奴明白。”
他推门出去。
朱存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墙上悬挂的那幅“秦藩世系图”,从洪武年间第一代秦王朱樉一路排到他自己,二百六十年的传承。
他攥紧拳头。
赌了。
他赌鳌拜能杀死那个妖孽,赌满清的巴图鲁比朱盐亭的“雪夜十九骑”更强。
他赌赢了,秦王府还是朱家的。
他赌输了……朱存机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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