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
炮手们半蹲在炮旁,听着拿对讲机的炮长传递的校射口令。
老匠头亲自蹲在一门炮旁边,眼睛火热。
他抱起一颗炮弹,顺着炮口滑了进去。
咚。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膛。
下一息,尖啸撕开矿场上空。
闯军前阵还在往缺口处挤。
刘龙海拖着断腿,刚被两个亲兵架起来,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只看见南坡上那个披着白色伪装斗篷的身影抬起手,活脱脱给戏台子上的锣鼓点拍子。
然后,天塌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盾车后方的人堆里。
火光贴着地面卷起,冲击气浪把包铁盾车掀得歪出去半截,车后十几名闯军被碎铁片扫中,胸腹,脖颈,面门同时飙出血线。
还没等惨叫扩散,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砸下。
炮弹落点沿着闯军最密的人潮一路咬过去。
冻土被掀起,碎冰夹着木屑乱飞,刚才填平壕沟的沙袋被炸得四散,木板翻起后拍在几个闯军头上,连人带甲砸进泥水里。
刘龙海盯着前方,喉结滚了滚。
他打过潼关,打过洛阳,也见过官军红夷大炮轰城。
可眼前这东西不讲道理。
炮弹从山后飞来,越过自己人的脑袋,专挑人最多的地方落。
他连炮在哪儿都看不见。
一个亲兵拖着他往后退,手上全是血。
“将军,退吧,前阵没了!”
刘龙海抡起断刀,一刀背砸在那亲兵脸上。
“退个屁!督战队呢,给老子压上去!”
话刚落,山后又是一阵密集的闷响。
这一次,落点没砸前阵。
朱盐亭站在南坡雪地里,左手撑着迫击炮管,右眼贴着光学瞄具。
三阶猛禽基因把战场在他视野里切成了数不清的色块。
火把是黄白的亮点,奔跑的人体是红色热源,火箭架旁边堆着的桐油罐、火药竹筒,则在夜色里呈现出更深的热斑。
胃里又有刀子在翻。
他咬着半截军用口粮,嘴里都是油脂和糖霜,含糊开口。
“后阵火箭架,距离四百二十步,偏右三指。”
铁猴蹲在旁边,手扶炮身。
“装药?”
“全装。”
炮弹滑入。
嗵。
第一发落在火箭架左侧,泥土掀起,两个推车的闯军被气浪甩出去。
朱盐亭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短了,两指。”
第二发炮弹落下,火箭架被掀翻,绑在木架上的十几支火箭乱窜,有一支反向扎进督战队脚下,火苗沿着油布和引绳窜过去。
刘龙海刚要骂,第三发已经到了。
火药竹筒被打中。
一团刺眼的火球从后阵升起,督战队的长刀、火箭架的木梁、半截马腿,一起被抛进风雪里。
朱盐亭放下瞄具,胃部抽痛逼得他肩背绷起,他却还在嚼。
“这才叫点名批评。”
旁边铁猴没接话,只把下一枚炮弹递到他手边。
矿场壕沟内,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三团新兵,隔着胸墙看见闯军后阵的火光,先是没人说话,接着有人发出一声怪叫。
石敢当从壕沟泥水里爬起来,半截箭杆还插在肩上。
他看着外头被炮火打散的人潮,眼珠布满血丝。
“都看见没?”
没人答。
那些刚才还抱着枪发抖的矿工兵,手指抓着刺刀,脸上糊着血,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石敢当一脚踹在最近的新兵屁股上。
“看见没!东家把他们打烂了!轮到咱们补刀!”
小何从侧边递来一捆最后清出来的手榴弹。
“别站直,腰压低,三息后扔,别往自己脚边丢。”
石敢当接过一颗木柄手榴弹,咬开引线,手背上青筋鼓起。
“老子挖了半辈子矿,今天才知道,人还能这么活。”
他甩臂投出。
手榴弹越过残破胸墙,落进缺口外挤成一团的闯军里。
一声炸响后,几名闯军被铁片扫倒。
三团士卒跟着扔。
十几颗手榴弹翻过壕沟,炸点连成半圈,把缺口前的敌人又压回去一截。
高台上,尤清漪看见东段防线重新顶住,提刀的手才松了半分。
她半边脸上还挂着逃兵的血,软甲被火星烧出几个黑点。
传令兵跑过来,脚下一滑跪在她身后。
“总长,一团、二团已经到位,尤参将问,何时开枪?”
尤清漪抬头看向南坡。
朱盐亭正把铁皮扩音喇叭重新举到嘴边。
“现在,开始实弹教学。”
他的声音穿过风雪,落进每条壕沟。
“一团、二团,三段击准备。”
短暂的杂音后,尤勇的吼声从前沿左翼响起。
“第一排,举枪!”
赵庆在右翼接上。
“第二排,压弹!”
火把被踩灭,胸墙后露出一排排黑色枪口。
换装后的燧发枪比旧鸟铳短,枪身更稳,刺刀在火光里泛着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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