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山沟里打着旋子狂吹。
朱盐亭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在雪地里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手握带血铁簪的老头,嘴里还骂着上贼船。
这老东西签了字,画了押,心里那股子武将的酸腐气却还没散干净。
留着这点虚火,以后去了前线就是个定时炸弹。
打仗这种事,容不得合伙人心里有半点不痛快。
军靴踩碎冰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朱盐亭掉头走了回来。
姜镶站在灶棚底下,手指上的血还没凝固。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朱盐亭,喉咙发紧。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姜镶浑身抖得厉害。
跟冷没关系。
他戎马半生,在冰天雪地里趴在死人堆里埋伏建奴的时候都没抖过,但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肌肉。
羞愧。
无地自容。
五十年的将门家风,六年的总兵威严,在刚才那番话里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没剩。
所有的功过罪责,那套贪墨是为了养兵的老借口,被朱盐亭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赤裸裸地暴露在火光下。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
那碗姜镶没碰的米粥还在土墙沿上搁着,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皮,热气早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去碰那碗粥,而是重新端起自己刚才用过的那个粗陶空碗,拿着铁勺,从锅底又刮了小半碗米汤。
朱盐亭端着碗,靠在夯土墙上。
胃里那种因为基因超载带来的痉挛痛感又开始往上返,逼着他必须不断往胃里填东西。
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他才开口。
“姜镶,我朱盐亭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圣人。”
“大明朝这个烂摊子,当圣人的都死绝了。”
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在风雪里听得真切。
“我也贪,我搞钱的手段,比你黑一百倍。”
朱盐亭用铁勺搅动着碗里的汤水,那漫不经心的动作,搅的分明是整个大同镇的浑水。
“我去洛阳,把福王府地下金库刮得连一块地砖都没给李自成留。我来山西,把太谷田家和大同范家的银窖连窝端了。”
“几百万两白银,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塞进自己兜里。”
朱盐亭抬起头,那双因为缺乏热量而透着幽绿色的瞳孔牢牢瞄住姜镶。
“但我贪的,是福王爷那几辈子花不完的死钱,是晋商通敌卖国赚来的黑心钱。”
“你呢?”
声音忽地沉下去,字字见血。
“你贪的,是你手底下那帮大同兵的命!”
这句话化作一块烧红的铁鏊子,狠狠烙进姜镶的灵魂里。
老头整个人一震,一把抬起头,两眼里瞬间布满红血丝,眼眶张得老大,盯着朱盐亭的脸不放,嘴唇哆嗦,满肚子的脏话和辩词在喉咙里冲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把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漂没塞进自己腰包,由着范永斗把发霉的沙子掺进军粮里。”
“然后你站在点将台上,大义凛然地让底下那帮吃了沙子拉得两腿发软的兵,去给你顶住建奴的重甲铁骑。”
朱盐亭把碗磕在灶台上,一声闷响。
“他们提着崩了口的破刀,拉着血痢往前冲的时候,你这当主帅的在干什么?”
“在帅帐里盘算张家口运来的貂皮能卖多少钱?在算计多尔衮这趟赏了你几成干股?”
姜镶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嘶嘶地响。
那股子被劈头盖脸砸碎骨头的震撼,让他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他头一次被别人硬按着脑袋,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自己过去理所当然的所作所为。
大明朝的武将都是这么干的,他不这么干连兵都养不活,他一直用这套说辞给自己催眠。
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撕得稀烂,底下盖着的,全是他手底下的兵的累累白骨。
他想怒吼,想指着朱盐亭的鼻子骂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活土匪,但他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肺管子生疼。
朱盐亭看着面前这个脊梁骨被彻底砸断的老头,知道火候到了。
打碎一个人,是为了更好地重塑。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根高能营养膏,咬开封口,用力吸了一大口浓稠的油脂。
胃部的抽搐缓了几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刚才签的血契,是保你三万大同军户不死。现在,谈谈你个人的职务交接。”
“第一条。”
朱盐亭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姜镶发木的神经上。
“你保留大同总兵的官衔,那身二品武将的行头你穿着,回大同继续坐镇你的总兵府。”
姜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满脸错愕。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不杀他,还让他继续当总兵?
没等他反应过来,朱盐亭后半句话直接掐断了他的念想。
“但是,大同镇所有兵权,全部移交幽灵军体系。”
“军户的编制打散重组,粮饷统一由代州矿场核发,银子直接发到士兵手里,不经过任何武将的盘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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