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猴的嘴唇发白。
朱盐亭活到现在,从来没见过这张被基因药剂改造的刀削斧凿的脸上,露出过这种表情。
铁猴半跪在高台边缘,手里攥着竹筒,指节发青。他张了两回嘴,第一回啥动静没有,第二回声音劈了。
“将军,黄河北岸……王德发的潜伏小组,全折在里面了。”
台下的欢呼声还在响。
“发饷!发饷!”
“跟着朱将军有饭吃!”
一万多人的吼声震的校场上空的旗子猎猎作响,没人注意到高台一角发生的对话。
朱盐亭盯着铁猴。
“王德发呢?”
铁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神躲闪,又硬生生拽回来。
“被……活捉了。”
这三个字砸下来,朱盐亭瞬间破大防,脸上那副甲方视察乙方的从容笑意,瞬间冻成了冰壳。
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睛已经死了。
尤勇站在三步之外,他听见了。
整个人被从后脑勺灌了一瓢雪水,手脚发麻,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问铁猴:“怎么暴露的?”
铁猴把竹筒递过去,声音压的极低:“刘宗敏的老营精锐,看穿了假皮货商的身份,挖了坑。送情报的暗桩只跑出来一个,马跑死了,人也废了半条命。”
尤勇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羊皮纸。
看了两行,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的比铁猴还干净。
“将军……”
尤勇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王德发知道代州矿场的防御布局。兵工厂的位置。迫击炮的数量。弹药库存。”
每吐一个词,他的脸就惨白一分。
“咱们战壕挖了几道、铁丝网埋在什么方位,他都一清二楚。”
台下的欢呼声仍然一浪高过一浪。
“朱将军万胜!”
朱盐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胃部那头该死的绞痛又开始往上翻,这回来的比任何一次都生猛,胃壁被拧成麻花,一圈一圈把肉往外扯。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怀里。
摸了个空。
仅剩的半管营养膏,在葫芦谷打完那天就吃干净了。巧克力没了。能量棒也没了。眼下浑身上下能找到的最高热量的东西,是刚才校场边上啃了两口的杂粮饼渣。这大明朝的老板真难当,我都快饿死了还得装逼。
一阵眩晕感冲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尤清漪立马察觉不对。
她看见朱盐亭的身子晃了一下,立马扑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扶住他的小臂。隔着大氅都能感觉到那条胳膊在微微发颤。
“你脸色不对。”
朱盐亭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尤清漪的手劲比一般男人都大,死死扣着不放。
“正事要紧。”
朱盐亭把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铁猴,他被抓多久了?”
“按暗桩逃出来的时间算,至少三天。”
三天。
朱盐亭闭上眼。
三天足够刘宗敏把王德发的骨头拆了重新拼一遍。那个贪生怕死到极点的晋商管事,别说严刑拷打,给他看一眼烧红的烙铁,他就能把祖宗十八代干过什么缺德事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战壕的位置、铁丝网的间距、迫击炮的射程死角、兵工厂的坐标、粮仓在哪、弹药库在哪、每天换岗的时间……
凉凉了。
尤勇的脑子里嗡嗡响,被人塞了一窝马蜂。
他带了十几年的兵,太清楚情报泄露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丢了一份文书的事,那是防线变成了透明的——你挖的每一道沟,埋的每一根桩子,在敌人眼里全成了纸糊的摆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镶,浑浊的老眼眯了一下。
“朱盐亭。”
姜镶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哭完又刚认完怂的那种破碎感,但语气里有一根硬刺撑着。
朱盐亭睁开眼,看向他。
姜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年间他替王登库跑张家口的走私线,在我大同城里落过脚。崇祯十二年冬天还替我牵过一批貂皮的线,跟建奴正白旗的包衣奴才喝过酒。”
停顿片刻。
“他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光是你代州矿场这点家底。那老小子在张家口厮混过好几年,沿途哪个隘口能走私、哪条山道能绕开边军的哨卡,门儿清。”
尤勇猛的转头看向姜镶,瞳孔缩紧。
朱盐亭的眼皮跳了一下。
记忆翻涌而上。
王德发确实跑过张家口。这货本来就是从晋商走私线上截下来的工具人,满脑子都是各家的商路、暗线、接头方式,包括代州和太谷两处兵工厂的选址——当初规划厂址,还让王德发帮忙画过周边的水文地形。
晋商管事的脑子里,装着半个山西北部的军事与商业地图。
现在这个脑子,落在了刘宗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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