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朱盐亭就站在旧葫芦谷阵地边上。
石敢当带着三团的矿工和辅兵营,扛着稻草人,旧棉袄,破锅,干柴,从黑暗里鱼贯而出。
朱盐亭抬起手,队伍顺势停下。
“听好了。”
他放轻音量,声线裹着昨夜那七碗油汤的厚重油香。
“稻草人穿上幽灵军制服,用木棍撑出站岗姿势。”
“蜡烛插进破碗里,模拟篝火。”
“旧锅埋进战壕,点柴冒烟,制造炊烟。”
石敢当举起手。
“将军,这看着也太假了吧?”
朱盐亭斜眼瞥过去。
“月黑风高夜,你隔二百步分得清稻草人和活人?”
石敢当想了想,把手放下。
“分不清。”
“那不就得了。”
朱盐亭挥手示意。
“干活。”
辅兵们散开各自忙活,稻草人被塞进制服里,木棍从袖口穿进去撑住,歪歪斜斜地立在战壕边。
有人把蜡烛点上,火苗在破碗里跳动,映着稻草人空洞的脸。
石敢当蹲在一口旧锅前往里塞柴火,火苗窜起来,锅底冒的青烟顺着夜风散开,他吸了吸鼻子,被烟味呛得眼眶发涩。
“这玩意儿,真能骗过闯军?”
旁边的幽灵卫小何头都没抬,指尖仍顺着战壕土缝塞着东西。
“骗不骗得过,看的是距离。”
“二百步外,人和稻草人没区别。”
石敢当扭头看他。
“你咋知道?”
小何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杀过。”
石敢当闭嘴了。
朱盐亭绕着旧阵地走了一圈,稻草人立了三百多个,间隔十步一个,从战壕前端一直排到后方的破墙根。
蜡烛点了一百多盏,火光星星点点,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座灯火通明的营寨。
他走到阵地边缘回头扫了一眼.
月色把旧战壕,旧土墙,旧哨位全裹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稻草人披着制服撑出站岗的姿势,破碗里的蜡烛在风里晃荡,埋在地下的旧锅冒的青烟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够了。”
朱盐亭转身往回走。
“真正的防线在后面。”
反斜面阵地藏在一道矮山脊后面,从旧阵地的方向完全看不到。
十八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天,仰角用木楔卡得严丝合缝。
每门炮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炮位前方堆着沙袋,后方是弹药箱。
尤勇蹲在第一门炮前,手里攥着根木棍沿着炮管比量,他身后站着三十多名操炮手,全是榆林老兵,手指粗糙虎口结着厚茧。
朱盐亭蹲在他身侧,靴尖在冻地上画了个圈。
“射界覆盖旧阵地正面两百步,落弹区就这么大,谁跑进来谁死。”
尤勇用木棍敲了敲炮座。
“射角调好了,仰角用楔子卡牢了。”
“打响第一炮的时候不用瞄,直接点火就行。”
“对。”
朱盐亭站起来。
“一轮齐射覆盖整个落弹区,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尤勇点头应下。
朱盐亭走到旧阵地前方五十步的位置蹲下来,面前是一片枯黄的荒草,草根扎在冻硬的土里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
陶罐拳头大小,封口用黄泥糊住,里面装着混浊的液体。
他把陶罐放进事先挖好的小坑里,用浮土盖住只留出封口的一角。
尤勇跟过来蹲在他身侧,视线落在土坑上。
“这是什么?”
“鸡尾酒燃烧罐。”
朱盐亭又掏出一个塞进旁边的小坑。
“猪油,硫磺,硝石混在一起密封,迫击炮弹的冲击波震碎陶罐,混合物碰到火花就会燃起来。”
尤勇下颌线紧了紧。
“猪油还能杀人?”
“烧起来的猪油泼身上,你试。”
朱盐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些罐子埋在战壕两侧,炮弹一落整条旧战壕就是一道火龙。”
“冲进来的人前面是油火,后面是铁丝网,进退不得。”
尤勇默了两息,站起来往回走。
朱盐亭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旧阵地外围。
枯草丛里藏着三道半人高的铁丝网,用木桩固定,外面盖着碎石,枯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铁猴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卷铁丝。
朱盐亭开口问他。
“绑结实了?”
铁猴蹲下去拽了拽木桩,木桩纹丝不动。
“结实。”
“人冲过来腿挂上去,一时半会挣不开。”
朱盐亭点头,铁丝网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困人的。
冲进旧战壕的闯军发现是空壳想往外跑,铁丝网把他们绊住,前面是燃烧的猪油后面是半人高的铁刺,跑不掉也退不了。
他站在反斜面顶部往下看。
月色里旧阵地灯火通明,稻草人立在战壕边,蜡烛在破碗里跳动,青烟从地下冒出来。
从黄河方向看过来,这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幽灵军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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