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面被厚重的云层压成了一块不透光的铁板。
北岸吹来的冷风卷起粗糙的河沙与浓重的水腥气抽打在人脸上,让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刘宗敏立在北岸陡坡顶端,身侧亲兵高举的令旗在狂风中扯出撕裂般的破空声。
摇曳的火把光影拂过他的脸,将左眼角一直延伸至下颌骨的新生疤痕照得泛起暗红色的血丝。
这道由对岸狙击手留下的印记时刻提醒着他前几日的耻辱。
亲兵统领单膝跪在侧后方,低声汇报三路大军的登船进度。
刘宗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被夜幕彻底吞噬的黄河南岸。
“等。”
几个呼吸的静默后,他抬起裹着铁甲的右臂朝南岸重重一挥,吐出进攻的指令。
“渡河。”
三个传令兵立刻转身扎进陡坡下方的无边夜色中,北岸绵延十里的阵地火光随之成片熄灭。
四百多艘小船的木底在河床碎石上摩擦出沉闷的响动。
每一艘船的船帮外侧都包裹着浸透泥浆的生牛皮,干涸的泥壳与坚韧的皮革牢牢咬合在一起,构筑成足以抵御烈火的高强度护甲。
刘宗敏为了防备白磷弹,给整支先头部队披上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南岸反斜面阵地的冻土壕沟内。
朱盐亭将整个上半身贴附在结霜的泥壁上,任凭带着冰碴的冷风顺着领口,袖管倒灌而入。
他将一块热量砖塞进嘴里用力咬碎。
浓郁的油脂顺着喉管滑入仍在隐隐作痛的胃袋。
趴在半步之外的尤勇转过头,看向上方那片寂静的旷野。
身披幽灵军制服的稻草人被粗糙的木棍支撑着立在战壕边缘。
破碗里摇曳的烛光配合着地下铁锅散发的青烟,在夜色中完美复刻了一座防备松懈的活人营寨。
尤勇凑到近前询问。
“真让他们全过来?”
朱盐亭把口中最后一点碎渣连同油脂咽下肚。
“鱼不进网怎么收?”
中路一万名闯军分乘四百条小船,在无声的划桨动作中向着南岸逼近,船头在黑水中划出长长的波纹。
第一艘船的龙骨终于触碰到了南岸的浅滩。
两千名先锋军踩着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鱼贯登岸,顺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向着内陆腹地摸索前进。
这片被遗弃的阵地外围毫无防备。
沿途没有布置任何暗哨与防御工事,任由这两千人长驱直入。
走在最前方的侦察兵迅速打出安全的手势。
随行的先锋将领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寨轮廓,嘴角扯出残酷的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刀直指前方。
“冲进去抢粮!”
两千双踩在冻土上的皮靴汇聚成一阵沉闷的震颤。
他们带着狂热的姿态一头扎进了那个精心布置的旧战壕。
第一个冲入战壕的士兵伸手抓向前方那个持枪站岗的守卫。
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干枯的稻草从破裂的棉袄缝隙中倾泻而出。
直到火光照亮那颗用泥巴糊出五官的木头脑袋。
这名士兵才意识到自己踩进了死亡的深渊。
隐藏在反斜面阵地的十八门迫击炮伴随着尤勇挥下的右臂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出膛的炮弹在夜空中拖拽出长长的红色尾迹,砸入两百步外的旧阵地中。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瞬间掀翻了脆弱的泥墙,将那些伪装用的稻草人撕成漫天飞舞的碎屑。
数百个深埋在战壕两侧的陶罐在震荡中同时破裂。
内里封存的猪油,硫磺,硝石倾泻而出,在接触到炮弹火星的刹那间化作冲天而起的连绵火海。
两千名闯军先锋就这样被彻底困死在这片由烈焰与钢铁编织的死亡囚笼中。
身前是浓厚且无法扑灭的猪油烈火,身后则是隐匿在碎石与枯草间的倒刺铁丝网。
那些试图转身逃离的士兵一脚踏入陷阱,被锋利的铁丝牢牢绞住小腿。
挣扎间又被飞溅的火星点燃了厚重的棉袍,凄厉的惨叫与人肉烧焦的刺鼻气味顺着狂风一路飘向黄河北岸。
立于北岸陡坡上的刘宗敏紧盯着对岸那片将夜空烧成赤红色的火海。
焦糊与血腥的混合气味跨越宽阔的河面钻入他的鼻腔。
他握住刀柄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
左脸那道新生的疤痕在不断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狰狞骇人。
身侧的亲兵统领顶着巨大的压力,战战兢兢地询问是否需要下令撤军。
刘宗敏反手抽出佩刀,将厚重的刀背狠狠抽在掌旗兵的侧脸上。
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出,他嘶哑着嗓音下达了最后通牒。
“打旗继续冲,后退者立斩无赦!”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的掌旗兵强忍着剧痛从泥地里爬起。
举起令旗朝着南岸的方向连续挥舞了三次。
北岸剩下的中路大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推移。
朱盐亭将下巴垫在反斜面阵地的冻土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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