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道铁丝网,撑不住!”
电台里的尾音被风雪撕散,石敢当攥着机匣,掌心冒出凉汗。
正面战场还在响,迫击炮的余震贴着冻土一层层滚过来,壕沟顶上的土渣簌簌落下,猪油燃烧后的焦臭味混着硝烟往鼻腔里钻。
尤勇满脸黑灰,弯腰冲到朱盐亭身边,扯着嗓子问要不要分兵。
朱盐亭把电台按在耳边,另一只手撑住壕沟边,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不分。”
坡脚下还有闯军顶着尸墙往上拱,几千人压在眼前,哪一段火力断了口子,整条线都得被撕开。
尤勇胡子乱抖,急得嗓子都劈了,兵工厂要是没了,咱们的枪炮全得供进祠堂吃香灰。
朱盐亭没搭理他的急火,抬手把电台频段旋钮拧到另一个刻度。
电流杂音刺得耳膜发麻,他按下通话键,直接叫尤清漪。
电台里先传来风声,再夹进远处断断续续的马蹄闷响。
尤勇脸色一变,刚要问尤清漪怎么会在外头,电台里便钻出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雪夜里才有的凉气。
“东家,我到了。”
尤勇牙关磕了一下,扭头盯着那个黑铁盒子,半天没挪开眼。
朱盐亭吐掉嘴里的糖渣,眼睛仍盯着东面那片黑。
“位置。”
“东面十里外山凹,赵铁山三千骑都在,闯军前队已经进沟,人不少。”
尤清漪那边风声乱,字却咬得清楚,听着就带血。
“我按你说的,没进矿场报到,全军不点火,马蹄包毡,嘴里衔枚。”
朱盐亭肩背松了半寸,低声叮嘱她,等敌军前队过垭口再动手。
“已经在等,你别死太早,省得我回去找不着人骂。”
朱盐亭咬住新的热量砖,含混笑了一声。
“放心,乙方没结尾款前,绝不猝死。”
尤勇这才回过味来,朱盐亭早把一把刀藏在东面,刀口还磨得干干净净。
三千榆林铁骑连夜急行军一百六十里,赶到代州后连营门都没进,直接扎进东面山凹。
那地方离兵工厂后背十里,再往前就是废弃山道。
骑兵藏得住,退路也封得住。
这哪是临场补漏,分明是早给刘宗敏留好的坟坑。
尤勇看着朱盐亭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喉咙有些发干。
“你连这个也提前算到了?”
朱盐亭还盯着正面,语气随意得欠揍。
“王德发脑子里装着兵工厂坐标,刘宗敏要是不绕后,那才叫奇怪。”
尤勇不死心,又问要是刘宗敏没派人来怎么办。
朱盐亭嚼着热量砖,嘎吱作响。
“那三千骑就在雪地里搞个团建拉练。”
尤勇没忍住骂了句粗口,说后世练兵的路子真他娘缺德。
朱盐亭把电台丢回石敢当怀里,顺口纠正。
“这叫预案管理。”
他抬手往正面一指。
“正面别停,继续压,刘宗敏想两头开花,老子就让他两头上坟。”
东面废弃山道上,李过踩着冻硬的泥路,右手一直搭在刀柄旁。
八千步兵从废弃渡口偷渡上岸,一路穿林过道,顺得让他后背冒冷汗。
朱盐亭那种连旧阵地都敢整套换掉的疯子,怎么可能把兵工厂后背这么敞给人看。
可王德发吐出的坐标没错,眼前这道薄薄的铁丝网也对得上。
刘宗敏让他带东路迂回,意图再清楚不过,正面牵制,东路捅心窝,只要烧掉代州兵工厂,朱盐亭那些妖枪妖炮就成了一堆烂铁。
李过知道这趟凶险,可上次葫芦谷败得太难看,左手腕还废着,这口气逼得他非赌不可。
他偏头朝亲兵吩咐,前队放慢,把探路的人撒出去,别挤成一坨等人下锅。
亲兵低头应了,刚要往前传令,山凹出口那头忽然安静得发邪。
雪夜本该有风,有草响,有靴底踩碎冰壳的细声。
可那一片全没了。
山壁把所有响动都吞了进去,只剩一团让人不舒服的黑。
李过后颈汗毛立起,当场嘶吼。
“举盾!”
话还没落,侧翼黑暗里喷出一排燧发枪火。
五百发铅弹横扫前队,棉甲被打穿的闷响连成一片,好似暴雨砸烂门板。
前队百余人连惨叫都没挤出来,齐刷刷栽进泥里。
有人胸口中弹,身子已经软了,还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推着走了两步,才一头扑进血泥。
紧跟着,山凹深处传出沉重马蹄声。
冻土从脚底震到小腿,三千重装铁骑从凹地里压出来,铁甲连成银线,向前翻涌。
包着毡布的马蹄一提速,最后那点遮掩也被撕碎,甲叶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光铺满山道。
尤清漪骑在队伍最前头,身上披着朱盐亭那件棉斗篷,风一吹,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没拔刀,左手控缰,右手高举短令旗。
短令旗往下一压,三千骑兵从凹地两翼同时展开。
右翼的榆林游击赵铁山咧嘴,马槊横到身前,槊尖直指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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