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被那匹无主战马撞得整个人滑出去数尺。
断掉的右腕压在胸口下方,旧伤未愈的左腕反折在身侧,连撑起上身都成了奢望。
他咬住下唇,肩膀刚往上一顶。
右腕骨缝里便传出一阵让人发晕的钝痛,身子重新砸进泥水里,溅起的黑雪糊了半张脸。
一名亲兵从乱军里扑过来,弯腰去抓他的衣领,嘴里还在喊,“将军快走!”
两支弩箭从侧面射来。
第一支钉进亲兵后背,第二支穿过肩窝。
那亲兵跪倒在李过身边,伸出的手停在他面前半尺。
李过看着那只沾满泥的手,喉头滚了滚。
亲兵歪倒在李过身侧。
三名榆林骑兵从马背上翻下,长枪先压住李过后背。
另一个眼尖的骑兵用刀尖挑开他腰间泥块,看见将牌后当场骂了声娘,
“他奶奶的!头儿,逮着大鱼了,是李过!”。
尤清漪的亲兵大步上前。
一脚踩住李过断掉的右腕,弯腰扯下他的佩刀和短匕,把他左臂反剪到背后。
李过脖颈青筋绷起,额角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滚。
亲兵嗤了一声,手上绳索绕过李过肩背,勒得棉甲往里陷进去。
李过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泥水。
原本用来偷袭兵工厂的队伍,现在成了等着清点的败兵。
李过知道这一局已经翻了篇。
第一次败在葫芦谷,他还能拿没见过妖炮妖火来搪塞自己。
这次他明知道朱盐亭会设伏,明知道兵工厂坐标可能是诱饵,还是带兵钻进这条山道。
刘宗敏需要有人来,闯王需要代州兵工厂死,他李过也想把上次丢掉的面子捡回来。
结果面子没捡着,两只手腕先凑成了一对废料。
赵铁山从右翼兜回来,盯着李过看了两眼便乐了,“哟,这不是上回会绕后的那位吗?”
尤清漪没有接他的茬,她勒住缰绳,马鼻喷出的白气落在李过脸侧,火把光从她肩头扫过,把斗篷边缘照出一圈暗红。
李过费力抬头,泥水糊住半张脸,“尤姑娘,你家将军没来?”
尤清漪扫了眼五花大绑的李过,“正面战场还没收尾,你不够他跑一趟!”
李过被这句话噎了半息,咳出一口血沫,这话比刀扎人。
“上次葫芦谷只废你一只手,这次你再跑,直接给打断你的腿!”
尤清漪把短令旗交给身侧亲兵,拨马转身时丢下一句,“绑牢送回去。”
亲兵们架起李过,他两条胳膊垂着使不上劲,刚迈出一步便险些栽回泥里,却仍咬住牙站稳,“别推,老子自己走。”
尤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他找匹马绑在鞍上带走。”
赵铁山皱眉,“俘虏还配骑马?”
尤清漪扫向山道两侧还在收拢的骑兵,短令旗往下一劈,“半炷香清场,能押的押,不能押的缴械赶进山沟蹲着,赵游击,别让人追散兵追进林子。”
赵铁山啧了一声,把马槊往肩上一扛,“我还想多砍几个,这帮人跑得满山都是正好练马。”
“正面没完,朱大帅那边弹药不多,马力留着回去顶缺口。”
听见大帅两个字,赵铁山脸上的战场热劲收了几分。
他抹了把嘴角血点,转身朝身后吼道,“都别追远了,尸体腰包不许摸,战马归军需,谁手欠回去让小何给他个教训。”
榆林骑兵开始收束队形,东路战场从伏击到压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八千步兵被侧翼重骑凿穿后死伤崩塌,山道上倒了三千多人,许多尸体的刀还卡在鞘里。
被俘的两千八百余人抱头蹲在雪地里,余下溃兵钻进山林和乱石坡,短时间内已经凑不出成建制的威胁。
赵铁山骑在马上听斥候报数,越听越痛快,“这仗打得,比葫芦谷蹲坑放枪可爽多了。”
尤清漪正盯着俘虏队列,让人把闯军百户和普通士卒分开看押,听见这话头也没回,“蹲坑放枪救你命的时候你可没嫌姿势难看。”
赵铁山被堵得一愣,随即拍着马鞍大笑,“尤姑娘这嘴真让大帅带坏了。”
“少贫,分三队回防。”
尤清漪伸手点过山道出口乱石坡和林缘方向,“左队押俘虏,右队扫残敌,中队随我回矿场,李过单独看押。”
尤清漪看着亲兵用绳子把李过固定在鞍侧,“闯营的俘虏规矩没看过不敢随便信。”
李过皱眉,”什么规矩?“
“闭嘴活着,等人拿你换命。”
亲兵把布团塞进李过嘴里,他后面的话全堵回喉咙,鼻腔里喷出一口带血的热气。
西路密林小道上,七千闯军沿山林边缘往前摸。
带队的是刘宗敏麾下一名郝姓老将,此人在陕西钻了半辈子山沟,最擅长走小路啃硬坡。
他奉命从西侧绕开反斜面阵地去堵幽灵军退路,可东面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滚越大,连林子里挂着的枯枝都被震得往下掉雪,整支队伍脚步越走越慢。
郝老将蹲在一处土坡后,听着东面连续几轮骑兵冲阵的动静,脸上那层风霜纹路一点一点往紧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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