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骑了一天一夜从太谷赶回大同,远在三里外就听见城门方向的哭嚎。
“开城门。”
尤勇握着刀柄站在垛口后面,往城下扫了一圈,那些从护城河外挤到官道尽头的人潮让他嗓子发干。
“防御使,人太多,门一开就压不住。”
朱盐亭把马鞭扔给亲兵,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不开门他们今晚冻死在墙根下,明早你拿锹铲尸?”
姜镶披着旧裘靠在另一侧垛口,两只手交叉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肌肉往下拉着一动不动。
“开门也是出事,城里粮价先翻一倍,富户闭仓,旧军家眷跟着闹,兵营都会被搅乱。”
“谁说让他们进城?”
朱盐亭抬手指向护城河外那片平坦的空地。
“城外设三个棚,工棚登记棚粥棚,门只开半扇人从名单走,能干活的按工领粮,不能干的另册供粥。”
尤勇扭头看他。
“老弱妇孺也供?”
“供,但不白供。”
朱盐亭接过尤清漪递来的粮册翻到余粮那页,指甲在数字旁边刮出一道灰印。
“老人看孩子,妇人烧水缝补,半大孩子捡柴洗碗,病的单列,真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的再给粥。”
姜镶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
“存粮只怕撑不了几天。”
“所以要让他们干活。”
朱盐亭把粮册合上塞回尤清漪手里,转身面朝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铺路烧砖运土,干多少吃多少,干得好给盐,闹事就滚。”
尤清漪没翻册子,直接开口报数。
“城内富户已经派了三拨人来探话,问这批饥民会不会进城分粮。”
朱盐亭嗤了一声。
“回他们,不分他们的粮。”
尤清漪刚要接话,朱盐亭跟着补了一句。
“但也告诉他们,城墙塌了建奴进来,他们家的粮会连祖坟一起换主人,这个账自己算。”
姜镶两道眉毛往中间挤得紧紧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你是要摊派?”
“说难听了叫摊派。”
朱盐亭把城内名册拍在冻得发白的城砖上。
“说好听了,叫城防特别捐。”
尤勇没忍住插嘴。
“他们要是不认呢?”
“谁交粮交银谁家门口挂一块军保护牌,建奴来了优先守他那条街。”
朱盐亭把手撑在垛口边沿往城内方向偏了偏下巴。
“谁不交,城防修到他家门前的时候绕开。”
尤勇脑子转了两圈没转过来。
“绕开是啥意思?”
“意思是贼来了他自己拿算盘守门。”
姜镶撇了撇嘴,不再多问。
城门下的哭声越来越大,有人跪在雪泥里磕头,有人举着干瘪的孩子喊救命,后面的人潮把前面的人往铁皮城门上推,木头门板发出吱嘎的呻吟。
朱盐亭拿起挂在城楼柱子上的扩音器拧到最大档,铁皮腔子里传出的回响带着杂音盖过了城外所有的哭声。
“听着。”
前排正在推搡的人停了动作,有人带头跪下去,更多的人抬起脸往城楼上望。
“城不开给你们住,粮不开给你们抢,但活路有。”
哭声低落下去,底下那些裹在破麻袋里的脸一张一张从泥地里抬起来,密密麻麻全是眼白。
“能扛土的扛土,能挖沟的挖沟,能烧水的烧水,能缝衣的缝衣,能看孩子的看孩子。”
朱盐亭没给底下人哭完的机会,直接把规矩报了出来。
“重活一天三碗粥一块饼,轻活两碗粥一块饼,十岁以下孩子早晚各一碗粥免费供。”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颧骨凸出来能挂东西的汉子从人堆里扯着嗓子喊。
“娃娃干不了活怎么办?”
“刚说了,十岁以下免费供。”
朱盐亭把扩音器偏向那个方向。
“谁敢冒领孩子粮,先打断手再挂木牌。”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进泥里张着嘴发不出声,旁边一个老头替她喊了一句生病了怎么办。
“病人分棚,能救的救,救不了也给热水和草席。”
朱盐亭把扩音器从垛口收回来,声音降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不让你们烂在雪地里,但偷粮抢粥欺负老弱者,军法从事,砍头挂城门。”
尤勇转头看了他一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话不漂亮,但底下的人听懂了——饿急了的饥民最怕官老爷喊天恩浩荡,喊完连锅底都不给看,朱盐亭把坏话说在前面,反倒没人觉得他在骗死人。
城门在绞盘的摩擦声里推开半扇,幽灵卫和大同兵分两列守住门洞,枪口朝下手掌贴着枪托。
铁猴已经在登记棚前把三张木桌一字排开,木牌炭笔麻绳水桶全压在桌面上,他坐在桌后面没抬头,右手边放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合金刀。
“姓名,来处,会什么。”
第一个被推到桌前的老汉膝盖正要往下弯,铁猴一只手伸出来揪住他后领把人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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