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红线与底牌(1 / 1)

铁猴的靴尖还没迈出帐门,朱盐亭已经把那张麻纸翻到背面,炭笔落下,写了【太谷加急】四个字。

“等。”

铁猴那条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朱盐亭捏着炭笔,在纸面上空转了两圈,最后把那四个字涂掉,重新写下一行短字。

“老匠头那边,最新产量报上来了没有?”

铁猴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一张薄纸,纸折了三折,边角磨得起毛,递到朱盐亭手边。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刨地没多大区别。

朱盐亭展开扫了一遍。

尤清漪凑近看了眼,手里那支炭笔没再往下写。

纸上说,第三把镗刀昨日走刀时震颤加重,刀口裂纹扩大,转速已经降到最低,再强行走刀,废品率会超过四成。

朱盐亭的手掌盖在那张纸上。

手背青筋从腕口一路鼓到中指骨节,薄薄一层皮绷得发紧。

“四成废品率。”

尤清漪把列到一半的工程清单搁到旁边。

“十次走刀能成六根,三根配一门炮,最多再出两门。”

“不是两门。”

朱盐亭挪开手。

纸面被他按出一道深折痕。

“裂纹还在扩,真拖到第十次走刀,这把刀能不能撑到最后都不好说。”

赵铁山端着凉水碗靠在帐柱边,听到这里才开口。

“那咱现在总共几门炮?”

“两门。”

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太谷库里还有一门快完工,就差最后一次精镗,加上它刚好三门。”

“三门炮挡十万人?”

朱盐亭没接这句,视线落向虚空里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三十九万三千点气运值,在界面上跳着冷冰冰的数字。

合金镗刀一把一万点,边三轮突击车蓝图要五十万点。

兑完两把刀,只剩三十七万三千点,离那辆能改写战场机动的边三轮,又远了十万七千点。

可没有刀就没有炮,没有炮,那条北方铁幕顶多算一道土坎,李自成的人拿脚都能踹出豁口。

巧克力的可可脂味还糊在后槽牙上,胃里那点热量正被三阶猛禽基因往外抽。

这具身体就是一台漏油发动机,刚添进去的油,还没捂热就被榨干。

“兑。”

朱盐亭在心里念了一声。

面板数字少了两万点。

两根油纸裹得严实的长条硬物落进系统空间,合金表面隔着油纸都透出冷光。

朱盐亭把手探到桌案下方暗格处,顺势将那两根油纸包摸出来,推到桌角。

尤清漪的视线从油纸包上掠过去,又落回账册。

她没问来路。

“连夜送太谷。”

朱盐亭朝铁猴抬了下下巴。

铁猴伸手接过那两根铁器,加起来少说二十斤,拎在他手里却轻得跟两根筷子差不多。

他转身出了帐篷。

“告诉老匠头,新刀到了先别急着上。”

朱盐亭在铁猴背影消失前又补了一句。

“手上那根快完工的,先用旧刀精镗完,新刀从第四门开始用。”

帐帘被寒风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赵铁山把碗搁到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那个箱子里,还能掏出多少好东西?”

“不够。”

朱盐亭拿起尤清漪放下的工程清单,继续往下看。

“永远都不够。”

赵铁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在这支军队里待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一条规矩,大人说不够的时候,别追问。

尤清漪重新提起炭笔,在清单最后添了一行。

镗刀已补,预计新增产能至少四门。

写完这句,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粉洇出一点黑斑。

“小铁上个月送来的那份抄本里,有一章专讲化学引火药,老匠头看不懂,扔我这儿了。”

朱盐亭翻着清单,头也没抬。

“然后呢?”

“小铁那孩子自己翻了三遍,前天托押粮的辅兵捎了封信回来。”

尤清漪从军粮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到他面前。

朱盐亭接过信纸。

信里把弹道学手册里那段化学章节,用大白话重新写了一遍。

雷酸汞,铜皮冲压,击发底火,这几个词被浓墨圈了好几圈,纸背都透出黑痕。

最后一行写着,上次炸棚子是硫磺起火温度太低,换成这个东西也许能成,请师父让徒弟试试。

“让他试。”

朱盐亭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管。

“告诉他,每次试验用量不许超过半钱,人站五丈外拉绳点火,连败三次就停一天,别赶着送命。”

尤清漪把三条规矩记在信纸背面,收进袖口。

“这东西要是成了呢?”

“火帽成了,燧发枪就能改击发枪。”

朱盐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骨节被他扭得劈啪作响。

“装填速度再快一倍,射击频率翻一番,到时候三段击可以改两段击,同样的人数,多出三分之一火力密度。”

赵铁山听不懂那些名词,但火力密度翻一番,他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时候能成?”

“去问老天爷。”

朱盐亭走到墙边那幅牛皮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两道红线上。

一条直逼雁门关正面,一条绕走上党方向。

最快十二天,刘宗敏的两万人就能出现在侧后方。

十五到二十天,李自成的六万主力会堵在正面。

大同军手里的三门炮,最快也要七到十天,才能补齐新一批。

朱盐亭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碎。

高热量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被胃壁贪婪吞掉。

“都去睡。”

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壕沟群的第一锹土翻出来。”

赵铁山抱拳,转身出了大帐。

尤清漪收拾完桌上的账册,端起那碗早冷了的肉粥,掀帘出去前,又看了地图前的背影一眼。

帐篷里只剩木炭偶尔裂响。

朱盐亭盯着地图上那条横跨千里的红线。

“一千里路。”

他把嚼碎的巧克力咽下去。

“我等你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