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朱大人想让我看的?”
李岩站在第三道壕沟边,青衫贴着胸口,脚下交通沟层层压低,远处三层铁丝网横在荒地上,守军藏在反斜坡后,只露出几段枪管。
朱盐亭蹲在铁丝桩旁,用刀背敲了敲铁刺。
“李先生,觉得这玩意值多少钱?”
“几根铁丝,几道土沟。”
李岩沿铁网望向两侧。
“六万大军真想填,总能填平。”
“没错,人够多,什么沟都能填。”
朱盐亭起身,把断刺踢到他脚边。
“问题是,填沟的人也要吃饭。”
李岩看向他。
“朱大人知道我营中有多少粮?”
“不超过二十天。”
“为何不是十天?”
“你喝粥时第一口咽得慢,想装不饿,第二口急了,说明热食断了几日。”
朱盐亭点了点他袖口。
“袖袋没干粮,说明文官也限额,脸上还没到绝路,再算赵铁山烧掉八十辆粮车,十八到二十天,大差不差。”
李岩把空碗交给士兵。
“朱大人若做账房,晋商八大家未必是您的对手。”
“别抬举我,他们的账房已经在牢里蹲着呢。”
李岩脚步一停。
“王登库他们在你手里?”
“六个。”
“范永斗呢?”
“跑得快。”
朱盐亭转头看他。
“怎么,你们也找他?”
李岩没接。
晋商和闯军做过粮草买卖,这条线不能在朱盐亭面前露头。
朱盐亭也不追,沿鹿砦往前走。
“我不喜欢范永斗,但承认他们会算账,你们比他们麻烦,因为你们既想算账,又想当圣人。”
李岩皱眉。
“你放我看工事,又说粮草和晋商,究竟想退兵,还是招降?”
“都不是。”
“那图什么?”
“图你们别来送死。”
李岩看着铁网上挂着的斥候尸体。
“朱大人会在意闯军死活?”
“我在意弹药。”
朱盐亭拍掉手上铁锈。
“杀六万人,费铅,费药,费人工,打完还得埋尸防疫,你当我闲得慌?”
“闯王要的是均田免赋。”
“均谁的田?”
“豪强侵占民田,自当归还百姓。”
“福王的田归了吗?”
“洛阳开仓放粮。”
“我问田。”
李岩停了半息。
“均田需要时间。”
“打洛阳没时间,进开封没时间,到山西还是没时间,你们这时间管理,比我炮弹还紧张。”
朱盐亭下到壕沟,沟底能容两人并行,墙壁插着排水竹管,边上留着弹药箱凹槽。
李岩跟着下去。
“百姓活不下去,官府加饷,士绅兼并,灾年囤粮,贪官征税都快征到崇祯二十年。”
“所以呢?”
“均田免赋。”
李岩迎着他的视线。
“让耕者有田,让饥民有粮,让从死人身上刮银子的官绅吐出来。”
“听着不错。”
朱盐亭继续往前。
“你们有做到过?”
“战事未定。”
“又是没时间。”
“朱大人守着大同,靠抄晋商的家养兵,跟我们有什么分别?”
“区别大了。”
朱盐亭停在射击孔旁,把一袋歪掉的沙土推回墙角。
“我抄晋商,因为他们把硫磺硝石卖给建奴,把边军布防卖给多尔衮,把百姓的血汗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拍了拍夯土墙。
“我征流民挖沟,给粮,记工,伤了给药,死了给抚恤,逃跑的绑出去吓一圈,回来还能去东线挖土。”
李岩道:“闯军缺粮以后,也只是借粮。”
“借不到呢?”
“开仓。”
“仓里也空呢?”
李岩没有答。
朱盐亭替他补上。
“那就抢。”
“军情紧急,总有权宜。”
“权宜一次,百姓认,权宜十次,百姓就该琢磨你们和官兵差在哪。”
李岩按住剑柄。
“至少闯王不收重税。”
“因为他现在没地盘长久收。”
“至少他肯开官仓。”
“因为官仓不是他的。”
“至少他杀贪官。”
“因为贪官挡路。”
李岩拇指停在鞘口。
“朱大人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我没这么说。”
“那你凭什么评闯王?”
“凭我知道李自成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盐亭转身看他。
“李岩,李自成打进北京以后,还会不会均田免赋?”
沟外弹药车碾过湿土,木轮留下两道深印。
李岩要出口的话,被北京两个字按了回去。
闯军越大,投奔的官绅越多,将领占下的宅子庄子也越多,洛阳还分粮,到了开封,已经有人搜刮民脂民膏。
这些话,他没法说。
朱盐亭摸出压缩口粮,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尤清漪从交通沟另一端过来,递来军报。
“东线急报。”
朱盐亭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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