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剥洋葱(1 / 1)

油灯换过两次芯了。

地窖里的空气又潮又闷,霉味混着血腥气,能把人鼻子熏歪。

洪承畴坐在木桌对面,灰布袍子的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手边茶壶空了也没叫人续。

杀手靠在木桩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皮肉翻起,食指和中指往不该弯的方向耷拉着,嘴唇干裂得像河滩龟壳。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完了。

洪承畴翻开第三本账册,封皮上还压着田家堡旧档的泥印,边角被晋商账房火盆燎黑过。

“你刚才说,江南盐商出票,布商走账,票号压银。”

杀手点头。

“那我问你。”

洪承畴把账册横着推过去,指尖点在第七行。

“崇祯十三年腊月,徽州汪氏盐号从湖广采买水银一千六百斤,走的是九江关。”

杀手看了一眼那行字。

“十四年三月,松江布商陈记从云南买入辰砂八百斤,转手卖给南京兵仗局,过的是芜湖钞关。”

洪承畴点到第二行。

“十四年九月,苏州周氏票号垫银三万两,替两淮盐运使衙门代购硫磺六千斤,名目写的是修缮火药库。”

第三行也被指腹按住。

洪承畴合上册子。

“这三笔,哪一笔跟枯松有关?”

杀手舌头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

洪承畴等了五息,把另一封信抽出来。

信纸发黄,折痕很深,右下角有个残缺的朱红私印。

“这是今年二月,南京成国公府管事写给扬州盐商何秉义的私函。”

他把信纸转过去。

“自己念。”

杀手只扫了一眼,裂开的嘴唇沾住血痂。

洪承畴敲了敲那一行字。

“不识字了?”

杀手牙关磨出轻响。

“识。”

“那就念给我听。”

杀手盯着信纸,嗓子发涩。

“水银一事,凡山西方面求购者,一律加价三倍,不卖散户,只走官引。”

洪承畴收回信。

“你说枯松是个盟。”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盟,到底叫什么?”

杀手低着头,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洪承畴站起身,把凳子往后拖了半步。

“你不说也行。”

“成国公府的暗记我有,定国公府的铅毒路子我也有,魏国公府过账的银票底联,昨天刚从你袖口里搜出来。”

杀手抬起脸。

“三家勋贵的把柄齐了,我明天就让人送进北镇抚司。”

洪承畴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到时候锦衣卫抄家,你猜他们交出去的第一个人是谁?”

杀手闭上眼。

地窖里只有灯芯烧油的细响。

“断魂盟。”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洪承畴重新坐下。

“内里不叫枯松,叫断魂盟。”

“枯松是对外的记号,断魂才是里头人认的名。”

洪承畴提笔蘸墨。

“从头说。”

杀手歪了歪脑袋,断指碰到绳结,抽搐了一下。

“崇祯十四年,朱盐亭在杀虎口截了六家的车队,四十二万两银子一夜之间没了。”

“范永斗跑了,王登库被关着,田生兰死了,剩下的人散到南边,身上还有些老底。”

“这些人到了江南,找上了原来的买家。”

洪承畴笔尖停在纸面上。

“什么买家?”

“关外的货,皮子,人参,东珠,一直是从山西过张家口走草原到盛京,再从盛京出货。”

杀手咽了口唾沫。

“江南那几家大盐商和布商,吃的就是这条线的利。朱盐亭把杀虎口一封,北方铁幕一拉,这条线就死了。”

“死了多少银子?”

“一年少说两百万两。”

洪承畴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晋商余孽有人脉有路子,江南商帮有银子有官面,南京勋贵有门路有刀。三方一拍即合,崇祯十五年开春就结了盟。”

杀手的声音越来越干。

“盟里分三层。外层跑腿的是晋商旧人,刺探消息,递信传话。中层出钱的是盐商布商票号,负责买通官面,封锁物资。”

洪承畴抬笔。

“内层呢?”

杀手喉头卡了一下。

“内层拿主意。”

“谁?”

杀手犹豫了两息。

洪承畴把那封信重新摆到他面前。

“成国公朱纯臣的管事?”

杀手摇头。

“不止他一个。”

“定国公徐允祯,魏国公徐弘基,加上两淮盐运使衙门里的人。四条线汇到一个点。”

“什么点?”

“南京兵部。”

洪承畴的笔停了。

杀手看着灯芯。

“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管着半个江南的火药原料调配。水银和特种硫磺要走官引才能大宗买卖,官引在谁手里,谁就能掐死供货。”

洪承畴搁下笔。

“所以他们不是买断,是拿官面的权力封死出货渠道。”

杀手没敢接话。

洪承畴盯着纸面上的几个名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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