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站起来的代价(1 / 1)

王登库提出来之前,朱盐亭先拐了个弯。

城西水牢比地窖还矮半截,石头顶压得人站不直腰。

弯着身子走进甬道,靴底踩过一层浅水,冰凉渗进脚面。

两边铁栅后面关着七八个人,有的蜷在角落,有的拿后脑勺顶着墙发呆,看见走廊里的灯全把脸埋进膝盖。

最里面那间牢房比别的宽出一倍。

地上铺着半寸厚的干草,角落有个木桶,桶边蹲着一截人。

说一截,是因为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干草堆上,断口处的布被磨得起了毛边,旧绷带绕了三层,已经发灰发黄。

刘宗敏就蹲在那儿,左手捏着半块硬窝头,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嘴里一下一下地啃。

窝头硬得像石子,他啃一口就停一会儿,腮帮子鼓起来慢慢磨,像在嚼沙子。

朱盐亭让尤勇把灯挂到栅栏外的铁钩上。

灯火往里照了半步,刘宗敏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颧骨比一年前高了两寸,眼窝深陷,胡子乱得像枯草,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闯军大将的眼神,关了一年多,还是带刀。

朱盐亭在栅栏外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腰间短铳搁在膝盖上,枪口没有朝向任何人。

刘宗敏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抬头。

“来送饭的换人了?”

嗓子哑得像锈铁片刮石板。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牛皮纸,隔着栅栏丢进去。

纸落在干草上,刘宗敏没碰。

“什么?”

“你低头看。”

刘宗敏拿下巴点了点纸。

“我又不瞎,问的是什么东西。”

朱盐亭把短铳竖起来,枪管靠在肩头。

“弹簧钢义肢。太谷兵工厂上个月刚出的图,膝关节带弹簧回弹,小腿段用合金管,脚底橡胶垫。”

刘宗敏的手指动了一下。

“装上之后不能跑,但能走,能站,能上马。”

干草沙沙响了一声,是刘宗敏的手在往纸那边挪。

他还是没碰。

“朱盐亭。”

“在。”

“你知道我是谁。”

“闯军制将军,刘宗敏。李自成的左膀右臂,打洛阳你第一个登城,打开封你负责粮道,打潼关你断了孙传庭的退路。”

刘宗敏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既然知道,就别拿这种小玩意儿糊弄我。”

朱盐亭没接话。

刘宗敏终于伸手,把牛皮纸拎起来凑到灯光下。

他的眼珠左右扫了两遍,拇指摩挲过图上标注的弹簧结构和关节轴承。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牢房里只有水滴从石缝往下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木桶边缘。

刘宗敏把图纸放在腿上,空荡荡的裤管旁边。

“你想要什么。”

朱盐亭用枪管敲了敲栅栏横铁。

“李自成的中原粮仓在哪。”

刘宗敏的手停在图纸上,指甲发黑的拇指压住了弹簧标注线。

“你觉得我会卖大当家?”

“你觉得大当家还记得你?”

刘宗敏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盐亭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栅栏跟前,蹲下身,和刘宗敏的视线平齐。

“崇祯十五年三月,你在小孤山被活捉。到今天,一年零两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李自成派过几个人来救你?”

刘宗敏一言不发。

“一个?”

沉默。

“半个?”

刘宗敏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连个探子都没往大同方向放过。”朱盐亭语气平淡:“你的制将军大印,现在挂在谁腰上?”

“谷英。”

这两个字是从牙根里蹦出来的。

朱盐亭拍了拍栅栏。

“所以你心里有数。”

水滴又落了一颗,砸在桶壁上弹开。

刘宗敏低头看着图纸,看着那个弹簧关节的剖面图。

“我说了,你真给我做?”

“图在你手上,你觉得我画着玩?”

“做完之后呢。”

“你是战俘,不是死囚。能走路之后,看你表现。”

刘宗敏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干草底下。

“给我块破布。”

尤勇从栅栏缝里递进去半块粗麻布和一截烧焦的树枝。

刘宗敏把麻布铺在地上,用树枝蘸了蘸桶里的脏水,在布面上划线。

他画得很快,这张图在脑子里转了一年多。

“封丘。”

第一个圈。

“兰考东边三十里,黄河北岸,有个废弃的窑场,地下挖了六丈深的地窖。”

第二个圈。

“荥阳虎牢关旧址,南面山沟里,三个连通的石洞,能藏两万石粮。”

第三个圈。

“开封城南,朱仙镇码头下面,水下木桩标记的沉船里,装的不是粮,是银子。三十万两,拿来随时买粮。”

朱盐亭盯着布面上的线条,脑子里已经在算折损率。

一年多了,五个点能保住三个就值这条义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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