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旗从瞄准镜里退开的那一刻,多尔衮向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站得太近。
多尔衮位于皇太极左后方,肩膀与皇太极的头部只隔半个身位,穿甲弹偏左十五厘米,就会打进他的面门。
朱盐亭把食指收回护圈外。
多尔衮不能死。
至少今天不能。
皇太极一死,后金建奴内部必然争权,真正能压住豪格和几旗王公的人只有多尔衮,这颗钉子得留着。
铁猴的望远镜钉在校阅台上没挪过。
“十四贝勒挡了半个头。”
“等。”
“东北风三点二。”
“继续报。”
校阅台上,多尔衮靠近皇太极说了几句话,随后抬手指向正白旗军阵,像在解释今日操演次序。
皇太极侧过脸听着。
这个角度能看清他发青的眼袋和失去血色的嘴唇,龙袍领口上方的皮肉松垮,完全看不出五十一岁帝王该有的气色。
说到一半,他以拳抵唇咳了起来。
起初还能忍住。
第三下咳嗽时腰背弯了,肩膀连续起伏,旁边内侍急忙递上白帕,却被他挥手打落。
那块帕子飘到台边。
白布中央有一片暗红。
铁猴看见了。
“咳血。”
“死期到了。”
朱盐亭重新贴紧枪托,右眼留在瞄准镜后,左眼半睁,用裸眼余光盯住南坡草梢。
山丘这边东北偏东,校场那边受到城墙和军阵影响,落到弹道中段可能转成正东风。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差一档风,弹着点就会横移十几厘米。
皇太极的脑袋没有十几厘米可以浪费。
铁猴把沾湿的细草举过岩板。
草尖往西南方向偏斜,抖了两下,角度开始收小。
“风降了。”
朱盐亭看着校阅台北侧的三角旗。
旗面仍朝西南飘,末端却松垂下来,说明中段风力也在减弱。
“二点六。”
铁猴重新估算。
“二点四。”
“东北偏东。”
朱盐亭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风偏旋钮,往回调了半格,弹道补偿保持十二点五格不动。
准线落回皇太极鼻梁上方。
多尔衮尚未离开。
皇太极咳完后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只抿一口便放在台沿,左手撑住木栏,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多尔衮侧身让出位置。
半颗头。
三分之二。
完整头部终于进入射界。
朱盐亭的食指搭上扳机。
校场西面传来三声炮响。
白烟从礼炮阵地升起,声浪比火光慢了数息才撞上山丘,岩板表面的细小石屑轻轻跳动。
扳机没有动。
礼炮会惊马,也会让台上护卫本能靠近,在这种时候击发,等于主动往变量堆里塞石头。
第一轮礼炮结束。
台下八旗甲兵开始变阵,正黄旗刀盾兵向两边分开,后方骑兵驱马上前,马蹄踩得校场烟尘四起。
皇太极抬起右手。
军阵动作停下,数万人的校场只剩马匹喘气和甲叶碰撞。
他准备开口。
多尔衮站在左侧,距离依旧不足半步。
朱盐亭看见皇太极的嘴唇动了两下,却听不到他说什么,一千多米的距离把帝王训话变成了无声口型。
多尔衮忽然低下头。
准线左侧彻底空了。
“目标净空。”
铁猴吐出四个字。
朱盐亭胸腔里的空气已经排出大半,心脏每次跳动带来的枪口摆幅被四阶体魄压到肉眼难辨。
每分钟四十二次。
两次心跳之间,足够完成一次击发。
十字线从皇太极眉心上方划过,落到两眼之间,再向右修正半个密位。
枪口角度抬高。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外,实际弹着点会沿抛物线回落,七点三米弹降已经被瞄具补偿吸收。
剩下的只有风。
东北偏东,二点四级。
地面温度十一度。
海拔差五十二米。
点四零八穿甲弹,初速八百七十米每秒。
全部数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第二次计算。
铁猴盯着望远镜里的旗尖。
“中段风回升。”
朱盐亭没有撤下食指。
“多少?”
“二点八,方向没变。”
风偏旋钮已来不及大幅调整。
右手食指离开扳机,拇指将旋钮向右送了一个刻度,准线随即重新落定。
皇太极的右手还抬着。
龙袍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手背皮肤松弛,指尖朝向正黄旗军阵,姿势维持了足足三息。
他在等台下那阵眩晕过去。
朱盐亭从肩背起伏看出了端倪。
皇太极的身体正在往左偏,左手握住台沿后才重新站住,脑袋也跟着晃了小半圈。
若在这一刻扣扳机,一点八秒后,目标位置已经发生变化。
食指再次离开。
“目标晃动!”
“等他撑住。”
皇太极放下右手,左掌仍留在台沿。
多尔衮往前挪了半步,伸出的手还未碰到龙袍,皇太极已经转头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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