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坐镇州牧府,这座建筑极尽雕琢之能事,雕梁画栋间透着一股僭越礼制的张扬。
若是生在承平盛世,这般逾制足以让袁术背负骂名,但在当下这个皇权衰微、诸侯并起的乱世,连天使都能随意扣押的袁术,又岂会在乎那些虚名?汉室虽未正式将其定为逆贼,但袁氏四世三公的声望与手中握有的重兵,已然构成了另一种无需言说的威慑。
州牧府内,高堂之上,袁术端坐主位,神色晦暗不明。
台下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气氛起初尚算融洽,直到袁术突然抛出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诸君可知,何为‘五德终始’?”
此问一出,满座愕然。
武官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茫然;文臣们虽觉突兀,却不敢怠慢,纷纷躬身应诺。
袁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对这种反应颇为满意。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大殿 ** ,语气中带着几分狂傲与自负:“近日研读古书,方知这五德之说,奥妙无穷。
周为火德,秦为水德,水克火,故秦灭周。”
他停顿片刻,扫视下方一脸黑线的属僚,继续侃侃而谈,仿佛置身于自己的逻辑闭环中:“然而暴秦无道,犹如项羽般只是乱臣贼子,非正统也。
唯有我大汉,承接周之火德,顺天应人,故而能横扫六合,一统江山!”
袁术那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微微上扬,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他并未直接反驳满朝文武的沉默,而是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一套看似高深、实则荒谬绝伦的理论。
“诸位只知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却不知我祖上乃是圣君虞舜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舜属土德。
依照‘五德始终’之说,朝代更迭若非相克,便是相承。
火土相生……呵,这其中的玄妙,懂的人自然懂。”
这番话翻译过来简单粗暴:既然我是土德,而汉室自认火德,火生土,意味着我袁家在法统上已经凌驾于汉朝之上。
他用一种“惊喜不惊喜”
的语调说着这 ** 裸的僭越之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与讽刺。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万马奔腾,却无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就在这死寂中,主簿阎象缓步出列。
他是袁术麾下最得力的文臣之一,向来以沉稳着称,此刻却成了打破僵局的唯一变量。
“主公所言极是,草民亦有一故事,愿闻其详。”
阎象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如水。
袁术眉头微挑,原本因无人附和而略显阴沉的脸色稍霁,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讲。”
周围的僚属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们太了解阎象了,此人平日里虽不善言辞,但一旦开口,必是能一针见血、警醒上座的良言。
或许他能用某种含蓄的方式,将这头已经飘到云端的野兽拉回人间。
阎象不疾不徐地开口:“此故事名为‘武王伐纣’。”
随着他的叙述,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从后稷耕种开始,讲到姬昌积德,再到西岐日益强盛,最终压过殷商。
袁术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眼中的轻蔑化作了浓烈的期待——他在等那个结论,等阎象将他比作周武王,将大汉比作昏庸的商纣。
然而,阎象的话锋在关键时刻陡然一转。
“牧野之战,一日而破朝歌。
姬发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击溃大商,并非仅仅依靠武力,而是因为商纣无道,失尽民心;同时,周人积蓄已久,实力远超对手。”
说到此处,阎象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袁术,字字如刀:
“那么问题来了,主公。
当年的周武王,面对的是暴虐无道的商纣;如今的诸侯中,可有哪一个,像当年的纣王那样不得人心?又有哪一方势力,能达到当年周人的绝对压制力?”
袁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人狠狠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句未尽的谄媚之言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无声的窒息。
袁术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局势反转给噎出内伤。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身旁的阎象。
然而这位主簿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场其余谋士面面相觑,心底却忍不住暗呼痛快——还是阎象会说话,这一手捧杀,简直是把袁术架在火上烤,既显出了自己的高明,又让主公哑巴吃黄连。
就在空气凝固之际,袁术案头那枚象征权力的扬州牧官印,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幽光。
尽管汉室权威早已名存实亡,但只要占据着九江、庐江与豫章三郡,这枚官印便依旧具备统辖扬州的法理效力。
大汉朝廷的天下通传,即便经过重重阻隔,也能通过这灵物强行送达袁术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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