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泥沙浊流的洪水如巨兽张口,狠狠咬向北侧城墙。
轰然巨响中,残破的北城楼崩裂一角——没了民心凝聚,砖石不过是冰冷的废料,根本挡不住天威之怒。
浑水瞬间灌入瓮城,刚刚喘息的守军瞬间陷入恐慌。
纪灵单手如提小鸡般拎起瑟瑟发抖的魏续,厉声逼问:“往南走,哪里地势最高?”
“铜……铜山!”
魏续语无伦次,“小沛与彭城交界处的铜山!”
纪灵心中暗凛。
后世彭城的“铜山区”
正源于此,那片高地虽不及江河决堤那般凶险,但也绝非善地。
他强行压下怒火,转而向溃散的士卒怒吼:“慌什么?湖水势单力薄,一日必退!按建制从南门撤往铜山,敢乱者斩!”
撤退不仅是避水,更是避祸。
水退之后,凭这千疮百孔的城墙,根本无力抵挡敌军反扑。
与此同时,内城矮墙骤然亮起刺目金光,光芒之盛竟比昔日舒城景象还要耀眼十倍。
那是城姬透支生命力激发的最后防线,将洪水死死挡在百姓居所之外。
然而,这种庇护并非源于爱戴,而是被强行抽取的“民心”
。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今日过后,这座徐州门户将沦为一座空壳。
民心背离,不仅让城墙失去灵性,更会导致士气崩盘、役作停滞。
但此刻,纪灵无心悲悯。
五万大军仓皇南逃,沿途抛家弃子者不计其数。
更有甚者,见内城有救,基层将领竟抛弃麾下的“姬造”
士兵,独自窜入高墙苟活。
这一幕幕丑态令纪灵咬牙切齿,却只能任由那些被遗弃的傀儡军团在大水中彻底失控,混乱如野草般蔓延。
残夜未尽,雨幕渐疏。
天色微明之际,纪灵勒马于铜山高地。
脚下泥泞虽退,积水不过三寸深,但他回首望去,身后旌旗散乱,亲兵斥候的急报更是如冰水浇头——清点残部,不足两万!
溃逃一夜,即便收拢流散士卒,损折也已达三成。
这一数字让纪灵目眦欲裂。
他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如刀锋般刮向身侧的魏续与侯成。
这两人献城之举绝非偶然,分明是敌军里应外合的阴谋!
“纪将军……”
魏续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地,额头紧贴泥水,“末将也是被张辽那厮蒙蔽,定是徐通等人走漏风声!求将军开恩,再给末将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哈哈哈!”
一声狂笑陡然炸响,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左侧丘陵之上,一身白甲的张辽傲然而立,宛如择人而噬的修罗。
随着沉闷的战鼓声起,林木掩映间,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出,“张”
、“高”
两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若是下方敌军严阵以待、陷阱密布,此时从高处冲锋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此刻的汉军,早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引擎熄火般的颓势一览无余。
相反,张辽与高顺在此蛰伏多时,早已养精蓄锐。
他们算准了纪灵败退的心理:必选地势较高之处休整,必避开水患北侧,更要远离彭城方向。
在这铜山山脉环绕之中,符合上述条件的绝地寥寥无几。
张辽只是赌了一把,赌这唯一的生门便是死局。
看着居高临下的张辽,以及周围士气高昂、毫无败象的敌军,纪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原来,这就是请君入瓮!
怒极反笑,纪灵一把抓起脚边的魏续,狠狠掼在地上。
骨骼碎裂之声清脆可闻,魏续当场毙命。
一旁的侯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纪灵身旁的亲兵一刀砍翻,血溅当场。
张辽冷眼旁观,并未出手。
既然这两人已暴露叛意,且捅出了如此巨大的篓子,留之何用?杀了他们,正可平息军中怒火。
“列阵!御敌!”
纪灵怒吼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贼寇兵力远逊于我,慌什么!”
此言非虚。
张辽麾下仅五千精锐,而纪灵手中尚有近两万残兵,哪怕是一窝蜂往上扑,也能淹死对方。
然而,当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纪灵原本高昂的气焰瞬间熄灭,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高顺。
在他身后,三千陷阵营沉默无声。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他们顺着缓坡缓缓推进,像是一台精密冰冷的战争机器,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种诡异的压迫感,纪灵曾亲身体验过。
恐惧如野草般疯长。
纪灵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一边下令变换阵型以迎敌,一边借着混乱悄悄向军阵后方主位退去。
纪灵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单挑的话,高顺未必能赢过他,可若是把战场扔进那八百名如同鬼魅般的死士堆里,别说他自己,就算奉先再世,也得折戟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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