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学宫里那匹沉默的楚地野马(1 / 1)

“这堵墙不能再往东挪了,再挪三丈,武学场便只剩半块。”

沈知渔站在新墙下,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灰线,又把扩建图翻到背面,重新量了一遍。

负责营造的工匠抱着木尺,额头冒出细汗。

“殿下,东边空地平整,学生舍放在这里,可以少挖两处地基。”

“那武学课去哪里上?”

“西边还有一块空处。”

“西边紧挨药圃,箭射歪一寸,周医官便要拎着药铲追你们半座学宫。?尺o墙o尺?”

几名工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药圃竹篱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擅入者赔药十倍。

扩建图被重新铺到木案上。

学生舍向北移两丈,原先准备拆掉的武学场保留,工学科的木料库则挪到窑炉旁边。

沈知渔刚改完最后一笔,武学场那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摔进沙地,手中的木剑飞出两丈,滚到她脚边才停。

对面的少年没有追击,只将木枪收回身侧。

肩宽背直,手臂上的粗布护腕绷得发紧,站在一群同龄学生中,项籍高出了大半个头。

沈知渔捡起木剑。

“今日第几个?”

武学教习抬手擦汗。

“第十三个,没人肯再上了。”

沙地边缘的学生纷纷往后退,连捡兵器都开始互相谦让。

项籍扫过他们,转身将木枪放回兵器架。

“等等。”

沈知渔叫住他,将木剑递还给摔倒的学生。

“还没下课,去练骑射。”

“马不够快。”

“学宫里养的是练习马,没准备让你骑着它去追匈奴。?马?人?马?”

项籍没有接话,牵出最壮的那匹黑马,踩着马镫翻上马背。

那匹马刚跑半圈,他便嫌缰绳碍事,索性松开一只手,只凭双腿控制方向。

箭离弦以后,五十步外的草靶晃了晃,正中红心。

第二箭也落在同一处。

武学教习看得直搓手。

“殿下,这孩子若肯进军中,练上几年,至少能做个骑都尉。”

“他肯不肯,得问他自己。”

沈知渔打开影卫今早送来的记录。

项籍入学已经十一个月,晨起练武从未迟到,饭量是同舍学生的两倍,夜里不与人闲谈,也不私自离开学宫。

除此之外,记录上剩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答。

教习问他为何不交策论,他不答。

同舍学生请他一起温书,他不答。

有人谈起楚地旧事,他还是不答,只把木枪练得一天比一天快。

沈知渔翻到经史科的月考。

满卷只写了不到百字,问天下如何长治,他交上来的答案只有四个字。

强者守之。

算学倒是勉强及格,秦律也背得下来,遇到辞赋与治国策,他连简册都懒得打开。

黑马绕场回来,项籍拉住缰绳,翻身落地。

沈知渔将那张答卷递过去。

“强者守之,后面怎么没了?”

“写完了。”

“六国都觉得自己是强者,最后只剩大秦,你觉得他们输在哪里?”

“打不过。”

“粮草呢?”

项籍看她一眼。

“兵多,粮不够,也会输。”

“将领呢?”

“将领无能,兵再多也没用。”

“地势与民心呢?”

“也有用。”

“这不就能写满一卷了??卷?卷?”

项籍接过答卷,拇指按在那四个字上,没打算重新补写。

沈知渔也没逼他,只跟着走向学宫后院。

少年走得快,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察觉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密,项籍放慢了半步,脸上仍旧没什么变化。

“你在学宫过得如何?”

“活着。”

回答短得连敷衍都省了。

沈知渔踩过一处松动的石板,抬头看向他。

“吃得饱吗?”

“饱。”

“有人欺负你?”

“没人打得过我。”

“课业呢?”

“不想学。”

“为何?”

“没用。”

沈知渔把扩建图卷好,抱在怀里。

“算学能算粮草,工学能造攻城器械,秦律能让你知道军令,战史能告诉你一场仗为何会输,这些都没用?”

项籍停在廊柱旁。

“你想让我替秦国打仗?”

“我没这样讲。”

“把我留在咸阳,给我饭吃,教我识字练武,不就是想让我忘了楚国,替你们卖命?”

廊外的阳光落在少年半边脸上,那双眼仍留着刚到学宫时的硬劲,只是藏得比从前深了。

沈知渔没有避开。

“你若真能忘,便不会每月收到楚地送来的东西以后,一个人坐到半夜。”

项籍的肩背绷紧。

“你们看了我的信?”

“没有,影卫只负责确认信里没藏毒物,也没写学宫布防,家书仍是你的。”

“那也是监视。”

“对。”

她答得干脆,项籍准备好的质问反倒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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