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堵墙不能再往东挪了,再挪三丈,武学场便只剩半块。”
沈知渔站在新墙下,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灰线,又把扩建图翻到背面,重新量了一遍。
负责营造的工匠抱着木尺,额头冒出细汗。
“殿下,东边空地平整,学生舍放在这里,可以少挖两处地基。”
“那武学课去哪里上?”
“西边还有一块空处。”
“西边紧挨药圃,箭射歪一寸,周医官便要拎着药铲追你们半座学宫。?尺o墙o尺?”
几名工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药圃竹篱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擅入者赔药十倍。
扩建图被重新铺到木案上。
学生舍向北移两丈,原先准备拆掉的武学场保留,工学科的木料库则挪到窑炉旁边。
沈知渔刚改完最后一笔,武学场那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摔进沙地,手中的木剑飞出两丈,滚到她脚边才停。
对面的少年没有追击,只将木枪收回身侧。
肩宽背直,手臂上的粗布护腕绷得发紧,站在一群同龄学生中,项籍高出了大半个头。
沈知渔捡起木剑。
“今日第几个?”
武学教习抬手擦汗。
“第十三个,没人肯再上了。”
沙地边缘的学生纷纷往后退,连捡兵器都开始互相谦让。
项籍扫过他们,转身将木枪放回兵器架。
“等等。”
沈知渔叫住他,将木剑递还给摔倒的学生。
“还没下课,去练骑射。”
“马不够快。”
“学宫里养的是练习马,没准备让你骑着它去追匈奴。?马?人?马?”
项籍没有接话,牵出最壮的那匹黑马,踩着马镫翻上马背。
那匹马刚跑半圈,他便嫌缰绳碍事,索性松开一只手,只凭双腿控制方向。
箭离弦以后,五十步外的草靶晃了晃,正中红心。
第二箭也落在同一处。
武学教习看得直搓手。
“殿下,这孩子若肯进军中,练上几年,至少能做个骑都尉。”
“他肯不肯,得问他自己。”
沈知渔打开影卫今早送来的记录。
项籍入学已经十一个月,晨起练武从未迟到,饭量是同舍学生的两倍,夜里不与人闲谈,也不私自离开学宫。
除此之外,记录上剩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答。
教习问他为何不交策论,他不答。
同舍学生请他一起温书,他不答。
有人谈起楚地旧事,他还是不答,只把木枪练得一天比一天快。
沈知渔翻到经史科的月考。
满卷只写了不到百字,问天下如何长治,他交上来的答案只有四个字。
强者守之。
算学倒是勉强及格,秦律也背得下来,遇到辞赋与治国策,他连简册都懒得打开。
黑马绕场回来,项籍拉住缰绳,翻身落地。
沈知渔将那张答卷递过去。
“强者守之,后面怎么没了?”
“写完了。”
“六国都觉得自己是强者,最后只剩大秦,你觉得他们输在哪里?”
“打不过。”
“粮草呢?”
项籍看她一眼。
“兵多,粮不够,也会输。”
“将领呢?”
“将领无能,兵再多也没用。”
“地势与民心呢?”
“也有用。”
“这不就能写满一卷了??卷?卷?”
项籍接过答卷,拇指按在那四个字上,没打算重新补写。
沈知渔也没逼他,只跟着走向学宫后院。
少年走得快,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察觉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密,项籍放慢了半步,脸上仍旧没什么变化。
“你在学宫过得如何?”
“活着。”
回答短得连敷衍都省了。
沈知渔踩过一处松动的石板,抬头看向他。
“吃得饱吗?”
“饱。”
“有人欺负你?”
“没人打得过我。”
“课业呢?”
“不想学。”
“为何?”
“没用。”
沈知渔把扩建图卷好,抱在怀里。
“算学能算粮草,工学能造攻城器械,秦律能让你知道军令,战史能告诉你一场仗为何会输,这些都没用?”
项籍停在廊柱旁。
“你想让我替秦国打仗?”
“我没这样讲。”
“把我留在咸阳,给我饭吃,教我识字练武,不就是想让我忘了楚国,替你们卖命?”
廊外的阳光落在少年半边脸上,那双眼仍留着刚到学宫时的硬劲,只是藏得比从前深了。
沈知渔没有避开。
“你若真能忘,便不会每月收到楚地送来的东西以后,一个人坐到半夜。”
项籍的肩背绷紧。
“你们看了我的信?”
“没有,影卫只负责确认信里没藏毒物,也没写学宫布防,家书仍是你的。”
“那也是监视。”
“对。”
她答得干脆,项籍准备好的质问反倒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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