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落到画像右下角，扶苏递来帕子，又用手挡住从宫门口吹来的风。

“妹妹，墨要洇了。”

昭昭把画像护进掌心。

“廷尉卿画得这么丑，洇了也没什么。”

“那你还哭？”

“风吹的。”

扶苏看了一眼两侧纹丝不动的宫灯。

“今夜没风。??-?-??”

“兄长明日的奏疏批完了吗？”

“还剩三卷。”

“我让人再送二十卷去。”

“今夜确实有风，我什么也没看见。”

昭昭吸了吸鼻子，把小画像重新包好。

李斯的车已经出了宫门，丞相官印却留在章台宫御案上。

第二日朝议，那张空出来的坐席仍摆在文臣最前方。

扶苏刚坐进内阁，便收到十二份举荐新相的奏疏。

有人举荐旧廷尉副手，有人推举地方郡守，还有三份提了同一个名字。

萧何。

他把奏疏送到章台宫时，嬴政正在看李斯留下的交接册。

“父皇，丞相人选的奏疏到了。”

“放着。”

“内阁今日为一份调粮令争了两个时辰。”

“结果。”

“六票准，三票反对，最后按多数通过。”

“那便发下去。”

“少府觉得没有丞相落印，章程不全。”

嬴政把一方新制木匣推过来。

里面没有丞相印，只有九枚小印，分别对应内阁各席。

军务，法学，户籍，水利，赋税等事项分开审议，一件政务需要三席以上合印，涉及全国赋税与大军调动，则需六席通过，再送御前裁决。

扶苏逐枚看过。

“父皇不准备任新相？”

“不任。”

“那丞相之位怎么办？”

“废了。”

扶苏的手还放在木匣边。

这件事此前没有风声，连内阁也只当新相尚未选出。

“何时决定的？”

“李斯第一次请辞时。”

“为何没有告诉他？”

“告诉他，他会多写十卷反对奏疏，再拖两个月才走。???_???”

这一点，扶苏无法反驳。

李斯守了近二十年的相权，若得知嬴政要将其拆开，哪怕支持，也得先将每一处风险列满几箱竹简。

“父皇想把丞相权力全交内阁？”

“日常政务由内阁合议，各席互查，遇事不得一人定夺。”

“若争议不下呢？”

“先按多数，反对者保留奏议，结果若出错，回查当日每个人的意见。”

扶苏拿起法学印。

“会慢。”

“丞相一人决断也会错。”

“遇战事急报，等六席到齐，可能耽搁。”

“军情另设急议，三名军务席加御前令便可执行，事后补全审议。”

嬴政抽出一卷已经拟好的新内阁章程。

“地方灾情由户籍与农务两席先办，赈粮数额超过十万石，再交全阁，官员任免按品阶分级，不必每件都凑齐九人。”

扶苏翻过几页。

章程不是临时起意。

每一项权力如何拆分，谁能提议，谁负责复核，若官员缺席该由哪一席替补，都写得清楚。

末尾还有昭昭的字迹。

制度化备份。

这是她十多年前组建太医署时反复提过的话。

一份药方不能只让一名医官知道，一套救灾章程也不能只放在某位能臣脑中。

人会老，会病，也会走错路，留下的制度必须能让后来人接着办事。

“妹妹参与了多久？”

“半年。”

“她没告诉儿臣。”

“朕不许。”

“为何瞒我？”

“你若提前知道，内阁议事时便会留意权力分散，李斯也能看出端倪。”

扶苏把章程合上。

“父皇在试内阁？”

“试了半年，没有丞相居中拍板，他们照样能把事办完。”

“也多吵了不少。”

“吵完能落地便行。”

嬴政指向桌上十二份举荐奏疏。

“你选谁做丞相？”

扶苏没有去翻。

“儿臣不选。”

“昨日还有人举荐你兼领相权。”

“儿臣是皇子，更不该兼任。”

“怕权太大？”

“怕朝臣只看儿臣脸色。”

扶苏将九枚内阁印重新排好。

“若丞相是萧何，他精通基层政务，也愿意查旧弊，头几年不会出问题，可十年以后呢？”

“继续讲。”

“权力集中久了，下面的人会先猜丞相想要什么，再考虑百姓需要什么，丞相若贤能，尚能约束自己，遇到只想扩权的人，内阁便会成为摆设。”

“你觉得合议一定稳？”

“不一定，所以需要留档，复核，定期轮换，也要让反对意见写进案卷。”

“人多会互相推责。”

“每份议案都要署名，谁赞成，谁反对，谁负责执行，出了错按名册查，推不掉。”

扶苏拿起那枚赋税印，放到户籍印旁边。

“昭昭当年讲过，不能让农官自己报收成，自己定税，再自己查账，三件事落在一处，假账便没人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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