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洞穴中的灯火(1 / 1)

沈涛带着五名兵士钻进芦苇丛的时候,东方天际线上的灰白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橘红色。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黄河故道宽阔的河床上,把冻裂的淤泥地映成一片深深浅浅的赭色。芦苇丛里的霜开始化了,水珠顺着枯黄的芦秆往下淌,滴在沈涛的盔甲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猫着腰走在最前面,左手拨开芦苇,右手按着刀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河滩上的淤泥虽然冻硬了,但表层的薄冰下面是软泥,踩错了地方整条腿都会陷进去。

五名兵士跟在他身后,排成单列,间距三步。他们都脱了铁靴换上了软底布鞋,鞋底裹了一层干草编织的草垫,走在冻泥上几乎不会发出声响。这是千牛卫在山地追踪时常用的手段,沈涛在出发前特意让每个人都多备了一双草垫,就是预料到河滩地形需要静默行军。

芦苇丛往北延伸了约一里,然后被一道自然形成的土坎截断了。沈涛在土坎下面停了片刻,侧耳倾听——对岸的号角声已经停了,但河心的漩涡还在翻涌,水流撞击石梁的轰鸣声隔着土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在这片轰鸣声的背景中,他隐约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铜器,每隔几息敲一下,每次敲击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回音。

声音的方向来自土崖下方的洞穴。

沈涛打了个手势,示意兵士们压低身形。他趴在土坎边缘,慢慢探出半个头。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对岸的土崖全貌——土崖高约三丈,崖壁上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出的沟壑和凹槽,崖顶长着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榆树,树干被北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抖动着。崖壁下方的洞穴距离河滩地面约半丈高,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宽处约六尺,最高处约四尺,一个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洞口周围堆积着大量从洞内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已经长满了枯草,说明这个洞不是新挖的,而是存在了很久。

但洞口那块被撞开的痕迹是新的——土崖原本封住洞口的一层硬土壳被从内部撞碎了,碎土块散落在土堆下方,断口还是潮湿的深褐色,没有被风干,撞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沈涛的目光移到洞口的右侧。那里竖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焰只有豆粒大小,在晨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曳,但一直没灭。灯油的气味飘过来——不是普通的菜油或桐油,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药味的油脂,闻起来有点像苏合香,但比苏合香更冷冽。

他想起李元芳在静心山庄前院发现的那些掺了矿石粉末的桐油。武延肃的人似乎擅长调配各种特殊油料,从能烧出蓝色火焰的矿石桐油,到这种带着药味的灯油,每一种油的配方都有特定的用途。这盏灯挂在这里,不太像是为了照明——天已经快亮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照不了多远。更像是某种标记,或者信号。

金属敲击声又从洞穴里传了出来,这次节奏变了——之前是每隔几息敲一下,现在变成了连续三下,停两息,再三下。这个节奏让沈涛瞬间想起了齐虎在后山听到的哨音,也是三声一组的信号。

他回头对身后的兵士们做了两个手势:第一个手势五指并拢指向地面,意思是“原地隐蔽”;第二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向自己的双眼,再指向洞口,意思是“我上前观察”。五名兵士立刻散开,伏在土坎下方的枯草丛中,短弩上弦,箭头对准了对岸的洞口。

沈涛一个人滑下土坎,借着河滩上一个又一个的土堆和芦苇丛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朝洞穴方向摸了过去。他移动的方式极有章法——每次只移动三步到五步,从一处掩体快速闪到下一处掩体,中间停顿的时候完全伏在地面上,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慢。他穿的灰褐色战袍和冻泥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从远处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一个人还是一堆泥土。

就这样摸了一盏茶的工夫,沈涛已经摸到了离洞口不到五十步的一丛枯芦苇后面。从这个距离看,洞口的细节更加清楚了。油灯挂在木桩上的高度恰好和人的视线齐平,灯下方用炭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之前在各处看到的玄武图案不同,这个符号是一个四角星形,四个角的顶端各有一个小圆点,星形中央画了一道竖线将星形一分为二。

又一个新符号。

沈涛把这个符号的形状牢牢记在心里。就在这时,洞口里走出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矮壮,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铁锤,铁锤的锤头上还沾着石粉和碎屑。他走出洞口后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身对着洞里喊了一句什么。沈涛隔着五十步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从语调判断像是在报进度——短促、利落、不带感情,典型的工匠向工头汇报时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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