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回到北山村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院子角落的柴房门口,多了一个人。
沈庭安。
他蹲在柴房外面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堆刚劈好的木柴——劈得极整齐,每一根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码在一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双手满是裂口,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一年了。
沈清妧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三息。
一年前的沈庭安——沈庭远的庶弟,沈家最大的软肋。赵明德就是通过他,拿到了构陷沈庭远通敌叛国的假证。他不是主动背叛——是被胁迫、被利用、被一步步逼到了墙角。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沈家满门流放,柳映雪身死。
沈清妧到凉州之后,没有处置他,也没有原谅他。她将沈庭安安排在了北山村最偏僻的柴房里,每天做最苦最累的活计——劈柴、种地、挑水、清扫茅厕。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最旧的衣裳。
没有人和他说话。
沈庭远不见他。沈老太太不提他的名字。沈清珩和沈清蕊走过他面前时,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沈清妧偶尔会让魏铁去看一眼——不是关心,是监视。确认他没有逃跑,没有和外面联络,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一年了。
魏铁的汇报始终如一:“沈庭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天黑了还在挑水。不和任何人搭话。吃饭的时候蹲在角落里,吃完了洗碗,洗完了继续干活。”
“有没有怨言?”
“没有。有一次李铁柱家的小子冲他扔石头,骂他是卖亲贼——他站着不动,挨了一下,然后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放到了路边,继续干活。”
沈清妧当时没有说话。
现在——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蹲在柴房外的沈庭安,发现了一些变化。
他瘦了。不是饿瘦的——沈清妧虽然对他严苛,但没有克扣他的口粮——是那种从内到外消磨出来的瘦。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一年,棱角全磨掉了,剩下的只有最坚硬的、磨不掉的核。
他的眼睛也变了。一年前,那双眼睛里是恐惧、愧疚、不安——像一只被困住的兔子。现在——恐惧没了,愧疚还在,但多了一种东西。
沈清妧看不太清那种东西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
是一种“准备好了”的气息。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正屋。
——
傍晚的时候,沈老太太叫人了。
“把庭安叫来。”
沈老太太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平静得像一块放在桌上的瓷器,不温不凉,不急不缓。
沈清妧愣了一下——这是一年来沈老太太第一次主动提起沈庭安的名字。
她看了祖母一眼。
沈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翻到了某一页,书页在晚风里微微翘着边。她的脸色很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沈清妧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祖母——”“去叫。”沈老太太没有抬头。
沈清妧转身出去了。
沈庭安被带到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后院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线残阳从云缝里渗出来,落在石板上,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烛芯。
沈老太太站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上——那块空地上原本什么都没有,但今天下午,沈清妧让人摆了一张小桌,桌上供着柳映雪的牌位。
牌位是木头刻的——沈清珩亲手刻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用了十分的力气。
沈庭安走到后院门口——看到那块牌位的瞬间,他的腿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软了。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咚”的一声跪在了石板上。
那个跪——重到连石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母亲!”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一根被扭断的枯枝。
沈老太太没有看他。
她面朝牌位,背对着沈庭安,声音极平。
“你跪的不是我。你跪的是她。”
沈庭安的额头贴在石板上——石板冰冷,硌得骨头疼。但他一动不动。
“映雪的死——”沈老太太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那个顿——像一根弦在最紧的时候被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颤音。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多少责任,你自己清楚。”
“儿子清楚。”沈庭安的声音闷在石板上,“就算死一万次也赎不清。”
沈老太太沉默了。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了沈庭安的手边——枯叶干脆脆的,碰到他的指尖就碎了。
“你要是真想赎罪——”沈老太太终于转过了身。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庶子——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原谅,只有一种极深极重的、被时间打磨出来的复杂。
“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沈庭安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布满血丝,但瞳孔里的那种光——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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