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是我这一生最好的老师。”
赵平安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几分。
来福蹲在灶房门口听着没吭声,等赵平安的脚步远了才凑到石桌旁边。
“大小姐,这回说的跟您当年跟魏铁说的那番话差不多。”
“你都记着呢?”
“记着,我什么都记着。”
沈清妧扒了两口饭搁下碗。
“你什么都记着你倒是把盐少放点。”
来福把碗端走了,在灶房里碎碎念。
沈清妧坐在石桌前面看着头顶那片天。
天黑了,凉州的冬夜来得早,星星出得也早,一颗两颗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头。
那年冬天过完之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不是哪儿疼,是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火苗还亮着,可灯油只剩下那么薄薄一层。
开春之后她坐诊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整天缩到半天,从半天缩到一个上午。
赵平安接了大半的活,遇到拿不准的才去后头问她。
来福做饭的花样又多了几种,可沈清妧的饭量越来越小,小到一顿饭只吃得下几口粥和半块蒸饼。
入夏的时候时安又来了一趟。
带了一箱子药材和两个太医院的年轻大夫。
沈清妧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年轻人给她把脉,把完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时安把两人打发出去了,自己蹲到沈清妧跟前。
“娘,脉象我也号过了。”
“你号出来什么了?”
时安的下巴绷了一下。
“气血两亏,脾肾双虚,脉沉得快摸不着了。”
沈清妧笑了一声。
“你是太医院的院令,号个脉还要绷着脸想半天。”
“娘。”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沈清妧把搁在膝上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又多了几颗,指头细得跟枯枝似的。
“人老灯枯,没什么好治的。你别在我面前摆这个脸,我见的病人比你多,什么样的脉象我没见过。”
时安蹲在她跟前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到她的膝盖上。
沈清妧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回去把怀瑾带好,太医院的事你该放手就放手了,别什么都自己扛。”
“娘……”
“别娘啊娘的,你替我办一件事。”
时安抬头看她。
“信给念安发了吗?”
“发了,她下个月就到。”
“好。”
沈清妧靠到椅背上。
“等她来了,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时安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来福在旁边守着没催他。
沈清妧在屋里没出来,她坐在床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是从那个装家书的匣子上解下来的。
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搓在手指间软塌塌的。
“陆衍,时安来了,比上回更老了。我这当娘的还在,他倒先老成那个样子了。”
她把红绳绕到手腕上系了一圈。
“你等我,快了。”
念安来得比约定的早了十天。
一进院门先去灶房看来福,从他嘴里把沈清妧这两个月的饭量和睡眠问了个遍,然后才走到医馆门口。
沈清妧坐在旧椅子上给赵平安讲方子,讲到一半看见念安站在门口。
“你怎么提前来了?”
“路上顺风,马车赶得快。”
念安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娘,你又瘦了。”
“你每回来都说这句话。”
“因为您每回都比上回瘦。”
沈清妧拿笔杆子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小时候挨这一下就嚎,现在怎么不嚎了?”
念安的眼眶湿了。
“您再点我两下我也不嚎了。”
沈清妧把笔搁下来。
“赵平安,今天的课到这儿,你回去把今天讲的复写一遍,明天交给我看。”
赵平安应了声出去了。
沈清妧扶着念安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时安呢?”
“到了,在后头卸东西。”
“又带了一大堆?”
“哥带了一箱子新编的医典,说让您过目。”
沈清妧嗤了一声。
“我这把年纪了还过什么目,他自己写的东西还用我看?”
时安从后头绕过来,手里果然抱着一只木匣子。
“娘,这是怀瑾整理的第三版空间药录,他让我带给您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搁桌上吧。”
沈清妧没急着翻那个匣子,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看了看左边的时安,又看了看右边的念安。
两个孩子都老了。
时安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跟她年轻时候见过的沈庭远有五六分相似。
念安的鬓角也见了霜色,可那双眼睛还是精明的,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打滚了一辈子的人。
“你们俩都坐好了听我说。”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正了。
来福端着茶壶出来,沈清妧摆了摆手让他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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