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油灯噼啪炸着灯花,满屋子烟味呛人,却没人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自打家里出事的消息传来,没人见谷大仓笑过,底下的老兄弟也都心里有数,谁也不敢往他痛处上撞,连前几日打了大胜仗,都没人敢提一句庆贺的话,个个都敛着神色,连向来大嗓门的阚二库都抿着嘴,说话都压着声量。
谷大仓围着桌上的城防地图踱了两圈,站定了身子,指尖扫过各方势力的标记,给众人把局势掰得透亮。
“眼下这海参崴,三股势力顶在这儿。最强的是城东日本人,就算前阵子撤走了一部分,留守的也还有五万之众,重炮、机枪、工事全是齐的,守着他们的码头和仓库寸步不让,最不好惹,咱们轻易不碰。”
他指尖往西一划:“城西的美国人最精,洞若观火,陆战队守着租界,军舰泊在外港,一兵一卒都不肯往前出,就等着咱们跟红党打得头破血流,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捡现成的便宜。”
最后指尖落在城北的红区,语气沉了沉:“苏军主力旦夕就到,咱们满打满算就这点人马,还要护着十几万侨民,真硬拼,势单力薄,肯定扛不住。”
阚二库攥着拳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好些:“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不行我带弟兄们冲他娘的,拼一个够本!”
“拼什么拼。”谷大仓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转瞬即逝,“咱们拼光了,侨民怎么办?放心,有人比咱们更怕乱。美国人想隔岸观火?没那么便宜的事。这把火,得烧到他脚边去。”
他俯身下去,指尖点在美国租界北侧的那条主街上,一字一句下令:“彭松,你把炮兵营全拉到这儿去。就在美国人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修工事、架大炮。记住了——炮口别朝北,全给我朝西,对准美国人的租界防线。”
满屋子人都愣了。彭松往前欠了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师兄,炮口对着美军?那……那不是挑事吗?”
“就是要挑事。”谷大仓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不光要架炮,还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看见。再让底下人把话放出去,就说咱们兵力单薄,挡不住苏军冲锋。等北边防线一破,我就带着十几万侨民往美国租界冲,抢粮、抢房、抢地盘,怎么都比死在红党枪子底下强。”
杨运通眼睛一亮,当即点了点头,却也没敢像往日那样朗声叫好,只低声接了句:“妙。美国人最怕租界乱,十几万难民冲进去,他那点陆战队根本压不住,还得直接跟苏军对上。他想坐山观虎斗,咱们就把虎往他院子里引。”
当天下午,彭松就带着炮兵营动了身。几门山炮用马拖着,沿着大街大摇大摆往城西走,炮兵们扛着弹药箱、背着铁锹,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专门挑最显眼的主街走,引得沿途各国岗哨都探头探脑。到了美国租界北侧的街口,二话不说就开始划地界、挖工事、架炮位,几门大炮齐刷刷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口径直对准了美军的街垒工事,半点遮掩都没有。
美国租界里的陆战队当时就绷紧了弦,赶紧架起机枪,火急上报领事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跟着“中国军队挡不住红军就冲租界”的说法也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大街小巷传遍了整座城。
各国驻军都看傻了,没见过这么玩的。
不盯着前线的敌人,反倒把炮对准了中立国。
美国领事馆里,领事先生拿着报告手都僵了。他原本算得好好的,中俄两败俱伤,美国出面调停,顺势接管港口权益,一本万利。哪想到谷大仓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祸水往自己这儿引。十几万中国人真冲进来,租界非得炸了锅不可,到时候不仅好处捞不着,还得赔上一大笔,甚至要跟苏军直接交火。
“荒唐!简直是荒唐!”领事踱着圈子喘粗气,思来想去没别的办法,赶紧叫来了自己的武官副官,“你立刻去见谷督军,马上就去!跟他说,美国是中立国,不能承受这种威胁。让他把炮挪开,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出面斡旋。”
他顿了顿,咬着牙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协调,确保苏军的战火不往南边蔓延。让他们好好打,别往我们这边打主意!”
副官带着人急匆匆赶去中国军队的指挥部,名义上是提出严正抗议,实则满肚子都是斡旋的心思。谷大仓早就料到他会来,故意慢了半刻才出来见,脸上还带着几分愁容,一开口就是万般无奈:“领事先生,我也是没办法啊。苏军几万大军压过来,我这点人护不住十几万乡亲。老百姓要活命,总不能拦着他们找活路吧?”
美国副官心里暗骂,脸上却堆着笑,连声劝道:“督军先生不必如此。我们美国一向秉持公义,绝不愿见平民受难。我们愿意出面斡旋,协调各方,保证战火不波及侨民区。也请督军约束部下,把炮位挪回北线,咱们共同维护租界的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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