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英国铁路项目部一案尘埃落定,为平息洋人怒火、稳住涉外舆情,五品巡警总办谷大仓特意出面,接受在华英国记者的登门采访,所有在场的巡警都跟过来凑热闹,搞得跟菜市场里看耍猴的一样。
现场架起西洋相机,一个洋人记者执笔记录,场面正式又气派。谷大仓特意换上崭新整齐的巡警官服,腰牌端正,身姿挺得笔直,往日里几分市井油滑尽数收起,换上一身正气凛然的模样,端足了朝廷干练官员的姿态。
面对一众外国记者,他谈吐从容,字字句句说得冠冕堂皇,一派道貌岸然。
“如今大清推行新政,整顿地方治安,保护在华外国友人的人身与产业安全,本就是我巡警衙门分内职责,亦是地方官吏理应恪守的本分。此番突发火情,我警务衙门已然全力查办凶徒,严加惩处,往后定会加派人手日夜巡查,绝不再让此类惊扰外邦人士、损毁洋商产业的事端再度发生,定让诸位洋人安心在此办事营生。”
一番演说条理规整,言辞恳切,句句都顺着洋人的心意来说,听得在场英国记者连连点头,纷纷提笔记录,还特意调好相机,要为谷大仓拍摄正式留影。
一旁的七品县令朱枚见状,眼睛瞬间亮了。
他素来一心想要攀附洋人,借着洋人的声势往上钻营,此刻见这般露脸讨好的好机会,哪里肯错过。连忙整了整身上的七品官袍,捋顺顶戴花翎,腆着笑脸一路小碎步往前凑,拼命往人群前头挤,一心想挨着洋人站,一同入镜拍照,顺势说几句讨好奉承的场面话,好好巴结一番外国来客。
他蹭来蹭去,眼看就要凑到记者与洋人身旁,满脸堆笑正要开口搭话。
值守在旁的巡警早就瞧得明白,知晓自家总办如今正正经经接受采访,压根不愿让守旧迂腐的朱枚过来搅局抢风头。
两个巡警对视一眼,也不顾朱枚一县县令的颜面,上前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他的胳膊,半拉半劝,直接把一心凑脸巴结的朱枚拖死狗一般拽走,直接扔到了人群后排不起眼的位置。
朱枚气得直跺脚,脸上谄媚的笑容还没散去,就被硬生生拦了下来,当众落了好大一个没趣。
他有心发作,可当着一众洋人记者的面,又不敢失了体统吵闹,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站在后排干瞪眼,眼睁睁看着谷大仓从容受访、从容合影,出尽风头,自己半点沾不上边,满心巴结的打算尽数落空,那叫憋屈。
刚刚拍完保护英国铁路的体面合照,谁料一名金发英国记者忽然往前半步,用略显生硬的中文,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请问谷先生,英国人的铁路出事,你们立刻严查、抓人、严惩。但日本人在铜山开矿,矿路屡次被劫、矿工常被骚扰、器械常被偷盗,始终不得安稳。请问——这是你们巡警的失职无能,还是你们官府故意放纵盗匪,针对性刁难日本商社?”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一静。
风都停了。
谷大仓表面不动声色,眉头微蹙,一副认真思索、运筹帷幄的官员模样,缓缓点头,仿佛早已洞悉全局、胸有成竹。
实则心里已经彻底乱套、原地炸锅:完蛋!秀才哥只给我写了讨好英国人、安抚铁路舆情的演讲稿!没备日本人开矿这段!没台词!没预案!没人教我怎么说!
冷场就是失职,卡顿就是无能,被洋人看穿就是丢两江总督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谷大仓硬咬牙关,绝对不能露怯,强行端稳五品总办的官架子,继续装腔作势、一本正经瞎掰。
他抬手虚压,故作深沉:“这位记者先生,你这个问题,很尖锐嘛!”
一句官腔开场,先拖时间缓冲大脑空白。
随即正色摆手,义正词严:“你们定然是听了外头乱七八糟的人,传了乱七八糟的闲话!纯属以讹传讹、挑拨离间!”
他挺胸收腹,眼神铿锵,语气越说越笃定,越编越顺畅:“自我上任、铜山兴办民团、设立巡警以来,本官日日剿匪、夜夜巡山,风雨无阻,一日不敢松懈!本官与山间盗匪、街头恶徒,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无论是谁家产业、哪国商社、何人矿场,只要遭匪骚扰,我巡警一律查办、一律严拿、一律从重处置!”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摆出大公无私、中外一视同仁的清官姿态。
“至于所谓‘官府故意针对日本人’——绝无可能,纯属胡说八道!”
“我大清新政律法坦荡,对所有外邦客商一视同仁,护商安民是本官天职!绝不因国别差异、绝不存私怨偏袒、更不会暗中放纵刁民滋扰外洋实业!”
谷大仓越说越自信,干脆临场发挥、疯狂拔高自己:“日本人矿场多生波折,只因矿地偏远、山深林密,素来盗匪横行、本就难治。并非我巡警不作为,乃是此地山形险峻、又地处两省三县交界地,积年匪患顽固!”
“本官正日夜筹谋、加派巡兵进山清剿,迟早肃清山野匪寇,保所有外商平安营生!请诸位洋记者放心,大清巡警,秉公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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