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明面上改朝换代换了旗号，暗地里的歪风邪气却没跟着散。小偷小摸摸遍街市商铺，拦路抢劫的专挑偏僻巷子下手，最缺德的是采生折割的人贩子，拐来孩童弄残了扔街头乞讨，百姓怨声载道。先前徐老虎只顾着捞权捞钱，对这些烂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府形同虚设。

谷大仓把师部前哨扎在扬州城郊，顺手就接了地方治安的差事。他手底下跟着起家的老兄弟，大半是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出来的。

顾长风是飞贼出身，当年翻墙越户如履平地，扒窃撬锁的手段炉火纯青；范文同是正经占过山的土匪出身，打家劫舍、蹲点设伏的路数门儿清，手里沾过的血不比官军少。

也正因为俩人都从歪路上走过来，反倒最恨专职作恶、毫无底线的盗匪。尤其恨对老弱妇孺下手的采生折割，骂一句“坏了江湖规矩的杂碎”都算轻的。

规矩是谷大仓亲自定的，简单粗暴，半分繁文缛节都没有：不用层层过审，不用公文批复，抓着现行当场处置。

顾长风主动揽了街市反扒的活。他干了半辈子飞贼，小偷那点伎俩全是他玩剩下的。人群里瞟一眼，谁的眼神飘、谁的手藏在袖管里、谁专门往人怀里凑，门儿清。他带着一队兵换了便衣混在街市，半天功夫就能揪出七八个掏腰包的扒手，拉到街边当场按规矩落刀，直接剁了手指，疼得那帮人哭爹喊娘。围观百姓没一个求情的，反倒拍手叫好。

城外的硬茬则交给范文同。拦路抢劫的绺子、藏在破庙的匪窝，他比官军还熟路子。有一伙藏在城外破庙的采生折割团伙，拐了五六个孩童弄残了逼去乞讨，范文同亲自带着人半夜摸过去，一窝端得干干净净。当着周边百姓的面，几个主犯直接被砍了四肢扔去野地，哀嚎了大半夜才断气，连收尸的都没有。

就这么雷霆手段砸下去，不到半个月，扬州城风气直接换了样。

以前街上三步一个骗子五步一个扒手，如今别说偷东西，谁掉了串铜钱在地上，路人只会扯着嗓子喊“谁丢钱了”，没人敢弯腰去捡。夜里商铺不用顶死门板，百姓走夜路不用揣着防身的家伙，偏僻巷子也没人敢劫道。真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年关将近，天寒地冻偏赶上上年秋粮歉收，扬州地界青黄不接。街边流民多了起来，粮商瞅准时机囤货抬价，米价一天涨三回，寻常百姓家揭不开锅的不在少数。徐老虎主政时只管收税不管民生，官府粮仓空空如也，全靠百姓自己硬扛。

师部议事时，有人提了一嘴民间粮荒，劝谷大仓别多管：“军粮是咱们弟兄的保命粮，万一北边有战事，断了补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百姓饿几天，等开春就好了。”

谷大仓却摇了头。他刚靠雷霆手段平了治安，扬州刚见点安稳模样，真要是饿出民变、逼出流民，之前的功夫全白费。再说民心这东西，光靠刀把子攥不牢，得给老百姓实打实的好处，人家才真认你这块地盘。

“军粮留足三个月守备的量，剩下的全拉出去，借给老百姓当口粮。”

他拍板定得干脆:“登记造册，按人头借，一户最多借三斗。不要利息，等开春新粮下来，还回新米就行。真还不上的，也不催逼，往后给咱们营里修工事、运粮草抵账。”

孙国强的孪生弟弟孙国盛管着全师的钱粮账，当晚就带着军需官盘了半宿库存，第二天就把可出借的粮数报了上来，分毫算得清清楚楚。

放粮的差事交给了顾长风。他带着便衣队在城里城外设了三个粥棚借粮点，一边维持秩序防止冒领，一边盯着有没有地痞流氓趁机插队占便宜。有几个混子想假装流民多领粮，被他一眼识破，当场按规矩剁了手指，挂在粮棚边示众，往后再也没人敢耍花样。

范文同则带着人挨个敲粮商的门。话撂得直白：谷师长开军粮济民，市价必须落回秋前的价，谁敢再囤货抬价、哄抬米市，就按扰乱治安算，先抄粮仓再拿人。

粮商们早领教过这位的狠辣，哪敢顶嘴，当天就纷纷降价开仓。

短短几天，扬州街头的愁云散了大半。

老百姓排着队领粮，手里攥着借据，嘴里全是念叨谷师长的好。往年满清官府、徐老虎驻防时，灾年只知道催税逼粮，从没见过官军主动把军粮借出来给百姓渡难关的。有人领着粮当场红了眼，说活了半辈子，头一回遇上不抢民、不害民，反倒贴粮的带兵官。

到了夜里，街边门户比之前关得更踏实。不光没贼没匪，连饿肚子铤而走险的人都没了。真真是路不拾遗，再加个百姓安居。

李泉山来找谷大仓谈盐务时，再次忍不住感慨：“谷哥你这一手太绝了。前阵子砍人立威，老百姓怕你；现在开仓借粮，老百姓念你。这扬州城，现在你说句话，比知府还好使。”

谷大仓翻着账本，头都没抬：“光靠狠，只能镇住一时；给人活路，才能稳得住长久。这点粮算什么？老百姓安稳了，盐务、商铺、税赋才能顺顺当当，咱们赚回来的，比借出去的多十倍。”

站在一旁的陈恒庵笑着接话：“外人都道师长仁厚，救民于饥寒。哪知道这既是仁政，也是生意。用几仓陈粮，换一城民心，换江淮地界的安稳，天底下再没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谷大仓没接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乱世里地盘从来不是靠抢来的，是靠老百姓认的。刀枪能守城门，民心才能守得住根基。这扬州城，明面上还是民国的地界、徐老虎的驻防，可真正扎进百姓心里的，早就是他谷大仓的第七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