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大校场(1 / 1)

建安四年,四月初八。

秣陵城西大营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

台子搭得不算多精致,但结实。四根大腿粗的杉木立柱深深打进土里,台面铺的是从码头淘换来的旧船板,踩上去吱呀呀响,稳当得很。

台子两侧,各立一面大旗。

左边是绛红色的,金线绣了个斗大的“宋”字,边角绣着云纹,是蔡邕亲手写的字。

右边是玄色的,银线绣着“车骑将军”,字迹刚硬——那是李肃自己的手笔。

两杆大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李璟天没亮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皮甲,没戴盔,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利落。站在台边,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五万人。

五万人。

三个月前,这五万人还是流民、佃户、码头扛活的苦力、乡下种田的农户。

他们操着各色口音——汝南的、沛郡的、青州的、兖州的,甚至有几个辽东口音的。

他们拖家带口逃到江东,身上衣裳打满补丁,脸上还带着逃难时没洗净的惶恐。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

五万人分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一万人。

甲字营、乙字营、丙字营、丁字营、戊字营。

每个营又分左中右三军,每军三千余人。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从台上望下去,像拿墨斗弹过似的,齐整得吓人。

没人说话。

五万人安安静静站着,连咳嗽都憋着。

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战马的响鼻——骑兵营在侧翼,今天只来了八百骑,但八百匹马齐齐整整列在阵前,马蹄轻轻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气。

李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刚过完年没几天,征兵告示贴遍江东六郡。

告示上写得清楚:年十八至三十五,身无残疾,自愿从军,月饷三百钱,日供三餐,旬日有肉,立功另有赏。

当时王朗还劝他,说月饷太高,恐怕府库撑不住。

李璟没听。他知道这些百姓为什么会从军。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能吃饱饭,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铜钱,能让家里的老人孩子不再饿肚子。道理说一万句,不如一碗干饭。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秣陵城外的登记处就排了三里长的队。

他记得有个从陈留逃难来的汉子,三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两个儿子饿死在路上,只剩下婆娘和一个七岁的闺女。

那汉子在登记簿上按手印时,手抖得像筛糠,按了三回才按清楚。按完了,抬头问他:“将军,俺要是战死了,那安家费能送到俺婆娘手里不?”

李璟说:“能。官府发,不经什长、队率,直接发到你婆娘手里。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俺这条命,卖给你了。”

李璟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汉子的肩。那肩胛骨硌得他掌心生疼。

三个月了。

他从各营抽调了三百多名有经验的老卒当教官。那些老卒大多是跟过李肃打黄巾的老兵,见过血,杀过人,最年轻的也打了五年仗。

李璟给了他们厚饷,只交代一件事:把这五万新兵,给我练成石头。

怎么练?

队列。从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开始。一个人转错,全什加练一个时辰。一个什乱,全队加练。五万人,练了整整半个月,才练到“令行禁止”这四个字。

然后是体能。负重五十斤,十里越野,风雨无阻。第一天跑下来,累晕了七十多个。李璟让人抬下去灌姜汤,第二天接着跑。跑到第十五天,晕的人只剩三个。跑到一个月,五万人跑完十里,喘粗气的不超过两成。

然后是技能。枪术、刀术、弓术、搏杀。不讲花架子,只练杀人的动作。刺、劈、砍、格挡。每天重复几千遍,练到肌肉记住了,不靠脑子想也能使出来。

然后是夜间。急行军、隐蔽、敌情判断。刚开始,半夜哨子一吹,五万人乱得像炸了窝的鸭子。教官们的骂声响彻整个营地。练到一个月,哨声再响,各营摸黑集合,一刻钟整队完毕,鸦雀无声。

最难的是内务。被子叠成方块,脸盆摆成直线,武器架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有老兵私下嘀咕,说少将军这练的是兵还是道士?叠被子能打仗?

李璟听见了,没解释。

他没法跟这些汉末人说,叠被子不能打仗,但叠被子磨的是性子,是服从,是“规矩”二字刻进骨头里。

战场上,听令就是活命,乱动就是死。这个道理,不打几场硬仗,谁也教不会。

那就先让军营教。

辰时三刻,李肃来了。

他没穿那身大将军朝服,只着了件绛紫色深衣,外罩轻甲,腰间悬着他那柄跟了二十年的环首刀。马是老马,灰鬃毛,慢悠悠走的。亲卫要扶他下马,他摆摆手,自己翻身下来,落地时膝盖明显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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