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五月初三。
平舆城北的官道上,尘土被日头晒得发白。
关羽站在城头,例行巡视城墙。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许昌的方向,两百多里地,快马一天一夜能到。曹仁的兵已经到了陈留,袁绍的前锋还在河内跟乐进耗着。两边都在等,等一个忍不住的时候。
“父亲。”关平走上城头,手里捧着个食盒,“后厨让人送来的,说是新蒸的馒头,还热着。”
关羽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麦香扑鼻。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周仓他们呢?”他问。
“在城外巡哨。”关平说,“那俩倒是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尤其是周仓,三十七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营里那些老卒都看直了眼。”
关羽嚼着馒头,没说话。
关平犹豫了一下,又道:“父亲,那周仓……真就让他一直当步卒?我看他武艺不弱,比好些队率都强。”
“急什么。”关羽把馒头咽下去,“才来几天?性子还没磨平。那个裴元绍,话多,主意多,哪天不惹点事?”
关平想了想,笑了。
裴元绍确实话多,跟谁都能聊半天,营里那些老兵油子都拿他打趣。
不过他脾气好,怎么逗都不恼,倒是混了个好人缘。
“走吧,下去看看。”关羽把食盒递给亲卫,大步走下城墙。
平舆城北二十里,有一片缓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没过膝盖。
草里星星点点开着些野花,黄的白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裴元绍蹲在一丛灌木后头,眼睛直直盯着坡下那条小河。
周仓蹲在他旁边,满脸不情愿。
“老裴,咱该回去了。”周仓压低声音,“关将军让咱巡哨,不是让咱蹲这儿看风景。”
“嘘——”裴元绍竖起手指,眼睛还盯着河边,“你看那是啥?”
周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边,一匹白马正在低头喝水。
那马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
阳光照在它身上,白得像天上的云,像冬天刚落的新雪。
马的鬃毛很长,垂下来,被风轻轻吹动。它喝水喝得很慢,很优雅。
周仓看呆了。
“好马……”他喃喃道。
“岂止是好马!”裴元绍眼睛放光,“我裴元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马!你看那骨架,那蹄子,那毛色——这要是献给少将军,咱俩还当什么步卒?起码升个队率!”
周仓摇头:“这是野马?”
“野马能养这么俊?肯定是有人养的。”裴元绍说,“可瞅瞅四周,有人吗?”
周仓四下看了看。河边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算是有人养的,咱也不能偷。”周仓说,“关将军的军令,不掳掠。”
“这不叫掳掠!”裴元绍急了,“这叫……这叫捡!马自己跑出来的,咱从路边捡回去献给少将军,那是功劳!”
周仓还是摇头。
裴元绍眼珠一转,换了招:“你想啊,关将军对咱咋样?给了咱饭吃,给了咱衣穿,还给咱发饷。咱得报答吧?把这马献给少将军,少将军一高兴,关将军脸上也有光不是?”
周仓被他说得有点动摇。
裴元绍趁热打铁:“咱又不是偷,是抓。这马要是没主,咱就赚了。要是有主,咱跟主人家商量,买下来。咱身上还有点钱……”
他拍拍腰间那个瘪瘪的钱袋。
周仓看了一眼。那钱袋里的钱,连根马尾巴都买不起。
“行了行了!”裴元绍站起来,“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去!”
周仓叹了口气,站起来。
他能不去吗?万一这愣头青出点事,他咋跟关将军交代?
“小心点。”他说。
两人悄悄摸向河边。
白马还在喝水,没察觉有人靠近。
裴元绍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在手里挽了个套。
他以前在山里套过野兔,套马还是头一回,但自觉得没问题。
“等会儿我扔绳子,你从后面包抄。”他小声说,“咱俩两面夹击,它跑不了!”
周仓点点头,绕到另一边。
裴元绍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草丛里窜出去,手里的绳套甩向马脖子。
白马一抬头。
就那么轻轻一抬,绳套擦着它的耳朵飞了过去。
白马看了裴元绍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就这?
然后它撒开四蹄,跑了。
跑得那叫一个快,像一阵白风刮过草地。裴元绍连它的尾巴都没摸着。
“追!”他大喊。
两人拔腿就追。裴元绍一边追一边喊:“站住!别跑!老子不是坏人!”
白马当然不理他。
它跑得不快,就比两人快那么一点点。每次裴元绍快追上了,它就加速几步;等他慢了,它也慢下来,回头看看,好像在逗他玩。
追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追进一片树林。
白马在林中空地停下,轻轻打了个响鼻。
裴元绍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指着白马:“你……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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