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两匹马隔着十来丈站着,谁也没动。
关羽坐在赤兔上,打量着对面那个年轻人。白马白袍,银枪斜斜指着地面,枪尖上的红缨被风撩得一抖一抖的。这人坐得稳,马也稳,一人一马像是长在一起似的。
有点意思。
关羽侧过脸,瞥了一眼不远处。周仓扶着裴元绍蹲在树底下,裴元绍脸色还白着,捂着胸口不敢吭声,周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云,声音不高,“刚才那俩,是我的人。”
赵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做事冒失,冲撞了你。”关羽顿了顿,“我代他们,给你赔个礼。”
说着,他坐在马上,抱了抱拳。
赵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关羽会先赔礼。
按说那俩莽撞货是关羽的兵,兵惹事,将护短,这是常理。可眼前这位枣红脸的大将,不仅没护短,还当着那两个兵的面,先低了头。
“关将军言重了。”赵云收了枪,也在马上抱拳回礼,“那两位壮士只是想抓马献功,并无恶意。倒是我出手重了些,伤了他们,该赔礼的是我。”
他顿了顿,看向周仓那边:“那个黑脸的,挨了我三枪,硬扛着没倒,护着兄弟跑了。是条好汉。枪伤不重,我避开了要害,养几日就好。”
关羽听了,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这人说话做事,有章法。出手狠,但留余地;伤人,还知道轻重。不像那种仗着武艺横行霸道的人。
他再看赵云,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
“你认得我?”关羽问。
“关云长,斩胡轸、斩董越、斩纪灵,威震中原。”赵云说,“这名字,河北也听得见。”
关羽捋了捋长髯,没接话。
斩胡轸、斩董越、斩纪灵,那是他这辈子最露脸的战绩。可听这年轻人说出来,语气平平的,不像奉承,倒像陈述事实。
“你从河北来?”关羽问。
“是。”赵云说,“常山真定人。”
“一个人?”
“一个人,一匹马。”
关羽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柄剑,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杆枪。枪是上好的枪,剑也不是寻常货色。这人不像是逃难的。
“来汝南做什么?”
赵云沉默了一下。
“找人。”他说。
“谁?”
赵云没立刻答。
他看了看关羽,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蹲着的莽汉,最后目光落回关羽脸上。
“关将军,”他说,“我若说来找人的,您信。我若说不方便说,您也信?”
关羽笑了。
这笑容很短,就扯了扯嘴角。
“那你换个说法。”他说,“你找的人,在江东还是曹营?”
赵云微微一怔。
“关将军怎么知道……”
“猜的。”关羽说,“河北四州,袁本初的地盘。你不投袁绍,孤身南下。曹孟德在许昌,离汝南近。可你也没去许昌,反倒跑到这荒郊野外。那你找的人,要么在江东,要么在南阳。”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赵云:“南阳刘玄德,也是从河北过去的。你认得他?”
赵云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关羽心里有数了。
公孙瓒败亡之后,旧部四散。袁绍收编了不少,曹操那边也有几个,还有一部分跟着刘备去了南阳。这人一身骑术精湛,八成是白马义从出身。白马义从跟刘备有过交集,当年刘备在公孙瓒麾下待过。
“你来找刘备?”关羽问。
赵云点点头。
“他是我旧友。”赵云说,“当年在公孙将军麾下,我与他共过事。听说他在南阳站稳了脚跟,想来看看。”
“看看?”关羽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是投奔?”
赵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关将军,”他说,“您审我呢?”
关羽没否认。
“我镇守平舆。”他说,“北边是许昌,西边是南阳。你要去找刘备,得从我眼皮底下过。我问清楚,不为难你。”
赵云沉默。
林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远处,裴元绍捂着胸口,小声跟周仓嘀咕:“他俩干啥呢?咋不动了?”
周仓瞪他一眼:“闭嘴!”
裴元绍瘪瘪嘴,不敢再说话。
关羽看着赵云,忽然问:“你在公孙瓒麾下,带的什么兵?”
赵云愣了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骑兵。”他说。
“白马义从?”
“……是。”
关羽点点头,心里更透亮了。
白马义从,公孙瓒的宝贝疙瘩,三千轻骑,天下闻名。
能在白马义从里当兵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带兵的更不是一般人。
这人看着年轻,但那股子稳当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你一个人南下,”关羽说,“马是自己养的马,枪是自己使惯的枪,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落魄相。你不是逃出来的,是自己想走的。”
赵云听着,没吭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