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算盘声,从卯时响到酉时,几乎没停过。
司徒凌星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动,眉头却越皱越紧。
“尚书大人,这是礼部第三次送来的‘万国来朝’大典追加预算。”主事赵文捧着一沓纸,小心翼翼放在案角,“明月尚书说……说这次是最后方案了。”
“最后?”司徒凌星头也没抬,“上个月她也说是最后,结果追加了三回。这次又多了什么?”
赵文咽了口唾沫:“新增草原迎宾仪仗三百人,服饰全按苍狼汗国礼制重制;宴会新增奶酒、烤全羊等草原菜肴;还有……还有要在洛京东郊搭一座‘草原穹庐’,供使臣体验。”
司徒凌星终于停下手,拿起那沓预算表。
只扫了一眼,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新增五万贯?”她声音还算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上次追加两万,上上次追加一万五。赵主事,你知道五万贯能做什么吗?”
赵文缩了缩脖子:“请……请尚书示下。”
“北境最紧要的十二座烽燧,全修好只要三万贯。”司徒凌星一字一顿,“江南水患最严重的三个县,筑堤防汛总共需要四万贯。而这五万贯——只是为了让一群使臣喝奶酒、住帐篷、看三百个人穿着草原衣服转圈。”
赵文冷汗下来了:“可明月尚书说……这是促进民族融合,彰显天朝气度……”
“气度不是靠摆排场摆出来的。”司徒凌星把预算表放下,“拿回去,告诉明月尚书:户部最多再批一万贯。而且这一万贯,要她亲自写说明——每笔钱用在哪儿,为什么必要,预期效果如何。”
“这……”赵文为难,“明月尚书可能会不高兴。”
“那你就问她——”司徒凌星抬眼,目光锐利,“是使臣们高兴重要,还是边境将士吃饱穿暖重要?是草原穹庐好看重要,还是江南百姓不被水淹重要?”
赵文不敢再说话,抱着预算表溜了。
堂内恢复寂静,只剩算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司徒凌星重新埋首账册,可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她不是针对明月。
真的不是。
只是……只是她太清楚钱该怎么花,也太清楚钱花错了地方的后果。
二十年前,淮南司徒氏还是淮南国第一望族时,她亲眼见过朝廷如何挥霍无度——一场寿宴花掉五十万贯,而城外流民饿得吃树皮。后来淮南国灭,司徒氏凋零,她从云端跌落泥潭,更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是血,是命,是江山社稷的基石。
花对了,能活人无数;花错了,能亡国灭种。
“凌星。”门口传来李慕言的声音。
司徒凌星一惊,连忙起身:“陛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儿门槛快被踩平了。”李慕言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怎么,又和明月杠上了?”
司徒凌星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李慕言说。
“可钱是活的。”司徒凌星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执拗,“陛下,您知道如今朝廷岁入多少吗?知道岁出多少吗?知道哪里该省,哪里该花吗?”
李慕言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觉得朕不知道?”
“臣不敢。”司徒凌星低头,“只是……只是臣管着户部,就得对每一文钱负责。明月要追加五万贯办大典,不是不行,但得说清楚——这五万贯,比修烽燧、治水患、抚恤老兵更重要吗?”
李慕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案上的预算表,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有些铺张了。”他放下表,“不过凌星,你知道明月为什么这么坚持吗?”
司徒凌星摇头。
“因为她想让草原人觉得,中原不只是征服者,也是尊重者。”李慕言缓缓道,“当年咱们打苍狼汗国,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如今战事平息,但仇恨还在。明月想用一场大典,告诉草原各部:易朝愿意接纳他们的文化,愿意把他们当自己人。”
司徒凌星怔了怔。
这个角度……她没想过。
她满脑子都是数字、预算、性价比。可明月想的,是人心,是融合,是更长远的安宁。
“可是陛下。”她声音软了些,但依然坚持,“光靠一场大典,真能化解百年仇恨吗?五万贯花出去,要是换来的只是使臣们一句‘天朝大方’,值得吗?”
李慕言笑了:“所以你得去和明月谈啊。你们俩,一个管钱,一个管礼,本该是黄金搭档。结果呢?一个拼命要钱,一个死也不给——像话吗?”
司徒凌星脸红了。
“这样。”李慕言起身,“今晚御花园小宴,就咱们四个。你把账本带上,明月把方案带上,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聊。云锦当裁判,朕当和事佬——总行了吧?”
“臣……遵旨。”
李慕言走后,司徒凌星重新坐回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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