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德死后的第一个月,贞德去了鲁昂。
不是朝圣。
也不是示威。
没有人替她发出正式文书,也没有人在宫廷里安排仪式。她没有要求王室给她开路,没有请教士陪同,也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任何可以被别人传抄的报告里。玛格丽特知道,布鲁内尔知道,还有几个被派来护送她的人知道。除此之外,它只是冬初一段很短的行程。
约兰德死后,许多事都变得短。
短信。
短会面。
短到不能再回头修改的决定。
那间黑暗的房间里,她曾经听见自己站起来时衣料轻轻擦过椅背。天明之后,还有事要做。那时她并不知道第一件事会是鲁昂。直到几天后,布鲁内尔送来约兰德遗嘱执行人的一份补充摘记,纸尾有一行很小的旁注:鲁昂旧案相关文书已重新封存,若圣女本人欲确认旧地,不宜公开。
不宜公开。
这四个字像约兰德还在房间里。
所以她没有公开。
她只带玛格丽特和四名护卫,从城外一条较安静的路进入鲁昂。城已经换旗,门口没有英格兰人的盘查,也没有欢迎圣女归来的队伍。守门的人看过护卫递出的通行文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他也许认出她了,也许只是知道自己不该认出。
这一次,没有人在最前面举王旗。
没有军务官。
没有炮车。
没有教士宣读收复的意义。
没有人把鲁昂当作一场胜利的终点摆给她看。它只是一座被重新接管后的城市,街面潮湿,墙缝里有黑苔,冬初的雾气从塞纳河方向慢慢压进窄街。市民照常开门,照常搬桶,照常把一些话吞在牙齿后面。一个换了主人不过三四年的城市,最先学会的只有观察。
玛格丽特走在她身后半步。
约兰德死后,玛格丽特仍然保持那个距离。锚断了,姿势还在。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知道接下来会由谁来接住贞德,却仍然会在路口先看阴影,在门前先看门闩,在人群靠近时让自己的肩微微转向外侧。
护卫没有大声开路。
贞德也没有让他们开路。
她从安全路线进入旧城,避开最宽的街,避开容易聚人的教堂前广场,避开那些能让一个名字突然变成事件的地方。她不是来让鲁昂看见她的。
至少她以为不是。
塞纳河还在那里。
她在入城后不久让护卫停下,自己走到河边。
没有人拦她。
也没有人知道该不该跟得太近。玛格丽特站在几步之外,护卫更远。这几年,城中学会了另一种安静,所有脚步都像试探。
贞德看着水。
十一年前,她从这条河里出来。
那时没有旗帜,没有护卫,没有人叫她圣女。只有水,灰烬,冷,和一具刚被推回世界的身体。十一年前那一夜,灰白色的东西贴在她的肩、脖颈和脸上,河水从胸口退到腰,再退到大腿。她抓住岸边突出的石头,指尖被磨痛,膝盖顶住河岸,几乎是把自己从水里拔出来。
那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现在,整座城市都知道她的名字。
河水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像证人。
它仍然流。
水声与十一年前一样。当然谈不上完全一样,河水不会记得某一个夜晚的节奏,可人的耳朵会把相似的声音误认为不变。河岸的石头换了一些。某处木桩被新修过,码头边多了几块新铺的板。洗衣的妇人比记忆里更老,也可能只是她第一次真正有余力去看她们的年龄。几个孩子蹲在河边,用细木棍拨水里的碎草。
她的身体十八岁。
仍是十八岁。
和从河里爬出来时一样。不,比那更年轻一点。
一个洗衣妇抬头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拧布。
她也许认出来了。
也许没有。
十一年足够让传说在一座城里换过几层皮。见过火刑的人老了,亲眼看见灰烬的人少了。更年轻的一代只听过故事,听过英格兰人如何拨开灰,听过有人说灰不见了,听过河里有一个女人,听过法兰西那边把她带走,又听过她在巴黎、在战场、在法庭和罗马文书里反复出现。
故事讲久了,会从伤口变成材料。
他们看她时,不再全是早年那种显灵般的恐惧或狂热。
更多是好奇。
计算。
观望。
她能看见他们眼里的问题:她真的是那个人吗?她还和传闻里一样年轻吗?她今日在这里,是否意味着新王权不会追旧账?她若经过自己的铺子,是否该跪?若不跪,会不会被旁人记住?
一个男孩看着她,悄悄问旁边的妇人:“她就是被烧的那个?”
妇人拍了他一下。
不重。
更像是让他闭嘴。
贞德没有回头。
她继续看河。
水面上漂过一小片灰色的东西。
也许只是湿纸。
也许是炉灰。
也许什么都不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