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天亮的时候还是阴的。
到了午后,云层开始发暗,风向转了两次,空气里弥漫着又潮又冷的味道。
方默和范思濯经过七天跋涉已经翻过了野狼岭,此刻正走在枯木谷出口的山道上。
道路两侧的植被从三天前开始变了。
灌木越来越矮,树叶的颜色从深绿渐变为灰绿,再往前走就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扭曲地穿插在碎石间。
空气凉了很多,哈出去的气已经能看到淡白色的雾。
“前面就是分界线了。”
范思濯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用弩柄指了指山道尽头的一片暗色地平线。
“翻过那道矮坡,就算进入卡瑟兰王国的势力范围了。不过北辰隘口还在西北方向大概六十里,要明天才能到。”
方默点了下头,把背囊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就在这时候,天上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第一波雨。
不是渐渐加大的那种。
是直接从阴云里兜头倒下来的那种。
豆大的雨点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噼啪作响,十秒钟不到,方默的衣服就湿了大半。
范思濯骂了一声,从包里扯出一块粗布披在头上。
方默四下扫了一圈。
前后都是荒坡,没有洞穴可以避雨,矮树丛顶多挡个零星水花,在这种暴雨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更麻烦的是脚下的路。
山道的路面本来就是碎石和硬土混合铺的,一被雨水泡开,立刻变成泥浆。
方默踩下去一脚,鞋底打滑,脚踝以下直接陷进去两寸。
“有遮蔽的地方吗?”方默拔出脚,鞋面上糊了一层灰黄色的泥。
范思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往前方张望了几秒。
“那边。”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方默顺着看过去。
雨幕里,大约一里地开外的矮坡下方,有几点昏黄的光在晃动。
不是火把那种明亮的光,是油灯或者蜡烛才有的暖色调。
“村子?”
“看着像。应该是边境的散户聚落,卡瑟兰外围有不少这种无名小村。”
方默没再犹豫。
“走。”
两个人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灯光赶。
雨越来越大。
等他们淌过最后一段积了半尺深水的洼地,终于到了那个村落的边缘。
方默站定,甩了甩袖口的水,抬头打量。
村子不大。
目测二三十户的规模,土坯房子挤在一起,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中间是一条窄窄的主道。
没有围墙,没有寨门,连个像样的哨位都没有。
但方默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摆着三根蜡烛。
鲜红色的蜡烛。
很粗,大拇指粗细,竖直插在门槛外面的泥地里。
火苗在暴雨中摇摇晃晃,被风吹得歪七扭八。
但就是不灭。
方默皱了下眉。
这种大小的暴雨,普通蜡烛别说烧了,摆出去三秒就得被冲散。
可这些红蜡烛的火苗虽然在抖,颜色始终稳定,不是正常火焰的橙黄色,而是偏暗的赭红,跟蜡烛本身的颜色几乎一样。
方默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在雨水腥味和泥土气息之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味道。
不像香料,不像药物,更像是蜡油燃烧时散发出的某种脂质的气味。
“你闻到了吗?”方默低声问。
范思濯吸了吸鼻子,随即压低了声音。
“蜡味。不对头。”
方默没接话。
他走向最近的一户人家,绕过门前那三根鲜红的蜡烛,抬手敲了敲门板。
笃笃笃。
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方默又敲了三下。
门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听着像不止一个人。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把门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露出来半张面孔。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
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起了皮,两只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浑浊。
她看了方默一眼,又从门缝里看了范思濯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渐变,是骤变。
方默看到那双浑浊的瞳孔里骤然涌上来一种极其浓烈的东西。
恐惧。
那个妇人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吐出一个沙哑的词。
方默没听清。
不是汉语,也不是天府武国的通用官话。
那个音节短促、干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还没等方默开口解释来意,门板砰地一声关上了。
里面传来门栓摽紧的声音。
然后是急促的低语。
方默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扭头看了范思濯一眼。
范思濯摇了摇头。
“换一家试试。”
他们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隔壁一户。
门前也是三根红蜡烛。
方默敲门。
这次门没有开。
但里面有人,方默能听到贴着门板的粗重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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