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方默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准确地说,不是被吵醒,他整夜连眼皮都没合过,只是把呼吸频率维持在接近睡眠的状态,精神力始终铺在外面。
范思濯更直接,靠着墙盘腿坐了一宿,弩横在膝上,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弓上面。
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墙角只剩那几块破麻袋和一个被啃得精光的油纸包,昨晚肉干的包装。
破庙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个老头,身量不高,弓着背,穿一件浆洗到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苍蝇。他左手拄着一根结了疤的木杖,右手缩在袖子里。
老头后面跟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胖,一个瘦,都是庄稼人的打扮,膀大腰圆但精气神不太足,两个人的脸色都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
那个老头看见方默从破庙里站起来走出去,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为难。有害怕。还有一种方默见过很多次的东西,畏缩。
“二位……是外乡人?”
老头的声音干哑,用的是一种带了很重口音的官话,勉强能听懂。
方默把外衣从碎石堆上拿起来抖了抖,穿了回去。衣服还是潮的,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路过避雨。昨晚挨家挨户敲了门,没人肯收留,就在这凑合了一宿。”
方默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什么情绪。就跟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
老头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不是……我们……”
他回头看了身后两个男人一眼,那两个都低下了头。
老头搓了搓袖子里缩着的那只手,叹了口气。
“按说留客过夜是本分。只是这些日子村里……不太方便。”
“不方便”三个字含含糊糊地蹦出来,后面没了下文。
方默抱着胳膊,打量了老头几秒。
“您是这儿的村长?”
“……算是。”
“我们也不打算叨扰太久。不过这雨虽然停了,路还不好走,我想多歇半天再出发。您看行不行?”
老头的脸色又变了变。
他在犹豫。
犹豫了差不多五六秒钟,他后面那个瘦男人凑上来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用的是本地方言,方默听了个大概:外面的路确实还没干,赶出去万一出了事说不清楚。
老头最终点了头。
“歇半天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眼珠子又在方默和范思濯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不过既然留下了……有个规矩,还望二位照办。”
方默挑了下眉。
“什么规矩?”
老头从袖子里抽出那只手,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小袋子。他把袋子打开,倒出来一碗白米。
不是碗,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土碗,很旧,碗沿上缺了一个豁口。
老头又从另一只袖口里抽出两根竹筷,竖直插进碗里的白米中央。
“这碗饭,叫倒头饭。今晚……啊不,你们不是说歇半天就走吗?”
老头的话突然结巴了一下。
方默注意到他说“今晚”两个字的时候,后面两个男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老头改口改得很勉强。
“总之,你们在村子里待着的时候,这碗饭放在脚边,别碰,别移动,更别把筷子拔出来。这是规矩。”
方默接过那个插着筷子的碗,低头看了一眼。
白米是生的,颗粒饱满。两根竹筷垂直插在正中间,间距大约一寸。
这种摆法方默很熟。
在地球上,这叫脚尾饭,也叫倒头饭,是给死人供的。
筷子竖插在饭碗里,是华人丧葬礼俗中最基本也最忌讳的陈设方式。
方默把碗放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行。”
他说完这个字,抬头看向老头。
“不过我有个事得先跟您说清楚。”
方默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枚东西。
金币。
不是魂晶那种高价货,是天府武国通行的标准金制流通币,一枚等于一百银元。在国都天武城里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在这种边境穷乡僻壤的无名小村,一枚金币够一户人家吃用小半年。
方默把金币翻转着在手指间滚了一圈,然后递向老头。
“我们是云游的使者。”
方默的声音平缓,语速不快不慢,那种从无数次与各种势力打交道中锤炼出来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各地都有各地的规矩,我们都懂。但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供奉。”
他指了指那碗倒头饭。
“您这个我收着,放在规定的位置,保证不动不碰。但具体的供奉方式,我们按自己的路数来,有些不认识我们的,不敢收我们的东西。您明白吧?”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但信息量很大。
老头的脸色在“云游使者”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就变了。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使者”这个词在卡瑟兰王国边境带一带有特殊的分量,灰烬神殿定期会派遣巡察使深入民间,那些人出行时不穿制服、不亮身份,都以“使者”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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