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没什么动静。
方默和范思濯就在破庙附近转了转,没有进村子太深。村民偶尔在自家门口露个脸,看见他们就飞快缩回去,门板合拢的声音压着碎步,比关门快的只有喘气。
方默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村子里没有年轻人。不是一个都没有,但数量极少。他目测了一下,在户外活动的全是老人和中年妇女,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但都低着头匆匆来去。
第二,东边尽头确实有一座祠堂。方默远远看了一眼,祠堂的外墙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两盏跟各家门口红蜡烛一模一样材质的灯笼。门关着,但方默的精神力探过去的时候,再次碰到了那层温热而甜腻的阻隔。
第三,西边坡上的水潭他也看了。离村子大约两百步远,在一片矮树丛的包围中。水面呈深褐色,不是正常水体的颜色。方默没有靠近,但他的鼻子捕捉到了水面上飘过来的气味。
腥。
不是鱼腥,也不是泥腥。
是血。
方默把这些观察默默记在脑子里,没有跟范思濯说太多。
傍晚时分,太阳落了山。
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在这个村子里格外快,方默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同样的经纬度,同样的云层厚度,天光褪去的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至少两成。
他刚把这个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狗子出现了。
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突然就蹲在了破庙门口。
他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两只眼睛转来转去。
“你们……怎么还没走?”
方默在庙里正拿水壶冲着手上的灰。
“路不好走,多歇一晚。”
狗子咬住了下嘴唇。
“今晚不行。”
“为什么?”
狗子的声量又压低了,低到方默需要把精神力收拢到耳朵周围才能完整拾取。
“今晚……是日子。”
“什么日子?”
“给……给无面娘娘办喜事的日子。”
方默拧上水壶盖子。
“无面娘娘?”
“祠堂里的……那个。”
狗子说到“那个”的时候,浑身打了个哆嗦。
“每隔多少天来一次?”方默的语气很随意地问出来。
“不一定。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六七天。庄稼人都不知道哪天来,就靠蜡烛,蜡烛变矮了,就是快了。”
方默想起来,白天他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确实留意到了,门口红蜡烛的高度比昨晚缩短了大约两寸。
“办喜事的时候外人不让看?”
“不是不让看。”狗子拼命摇头,“是不能看。看了就,”
他猛地闭上了嘴。
又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惊恐。
方默没有再追问。他从侧袋里又摸出一条肉干,丢给狗子。
“行了,你先去找地方躲着。”
狗子接住肉干,看了方默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跑进了暮色里。
方默走到范思濯身边。
“今晚有热闹。”
范思濯正在往弩弦上涂一种防潮的油脂。
“你又想去看。”
“不看白不看。”
“万一出事呢?”
方默拍了拍腰间风之迅捷匕首的柄。
“五十二级的属性,在这个边境小村里,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
他顿了一下。
“但就是这种不觉得,让我更想去看看。”
范思濯没接话,把弩弦擦了最后一遍,挂回了背上。
夜深了。
方默估摸着大概是子时前后,这边没有计时工具可用,他凭呼吸和体感判断的,村子里忽然响起了声音。
不是人声。
是乐声。
唢呐。
方默第一反应是唢呐,但随即否定了。唢呐的音色再怎么变化也有个基本的音高规律,这个声音不一样。它的音高是乱的,忽而拔到极尖,忽而坠到极低,中间没有过渡,像是有人故意在拿一件不成型的乐器发出最难听的噪音。
紧接着是鼓声。
也不对。那个节奏不是活人打鼓的节奏。方默听过很多种鼓,战鼓、丧鼓、祭祀鼓、仪仗鼓,这些都有固定的节拍。而这个鼓声的间隔完全无规律可循,有时候连续急促地擂五六下,有时候停十几秒一声不响,然后猛地砸出来一记闷响。
加在一起,那个声音说是音乐,更接近一个正在尖叫的东西试图假装自己在唱歌。
方默听了十几秒,皮肤上起了一层极细微的粟粒。
不是冷。
是身体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比大脑快半拍。
“走。”
他对范思濯说了一个字。
两个人贴着墙根,绕开那些门前亮着红蜡烛的人家,无声地朝村子中心摸了过去。
方默的身法是五千级疾风步打底练出来的,在这种需要绝对静默的环境里运用起来,鞋底踩在碎石上连一丝摩擦声都没有。范思濯做赏金猎人多年,在荒野里潜行追踪是吃饭的本事,两个人配合着在屋檐与阴影之间穿行,比猫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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