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贾政19(1 / 1)

翌日清早,贾政在梦坡斋等了没多久,外间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颗圆嘟嘟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七岁的贾琏穿着一件大红箭袖小袍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脚蹬一双鹿皮小靴,个头比同岁的孩子高出半头,却瘦,窄窄的肩膀撑不起那件袍子,站在门廊下探头探脑的时候,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小鹿。

他先没进来,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把书房里的陈设、贾政坐的位置、旁边贾珠站的地方全扫了一遍,这才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规规矩矩地跨进门来,行礼。

给二叔请安。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贾政注意到他行礼的动作比贾珠利落得多,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也低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看着舒服。

七岁的孩子,这份分寸感是天生的。

起来吧,贾政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贾琏应了一声,麻利地爬上凳子坐好,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又立刻收住,安安稳稳地放好了。

他的眼睛还在转,从贾政脸上溜到贾珠脸上,又从贾珠脸上溜到桌上的早膳上,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垂着眼皮,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贾政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难怪后来能泡妞、会泡妞;

从小没有父母疼爱,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会来事、嘴巴甜、情商高。

倒是跟陈清泉的路数有些相似——只是陈清泉丑了点,贾琏要是将来也走那条路,光凭这张脸就能省掉不少功夫。

但那是将来的事了。

现在他还是个孩子。

贾府的人相貌都不差。

贾珠已经算是眉目清秀了,但贾琏明显更胜一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鼻梁挺直,嘴唇红润,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叫人看了心生欢喜的讨喜劲儿。

贾政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

底子好,得好好养,不能长歪了。

吃饭。贾政拿起筷子。

早饭摆了一桌子——碧粳粥、小笼包、虾饺、芝麻烧饼、拌黄瓜、酱牛肉。

贾政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个虾饺,贾珠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

贾琏接了虾饺,先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二叔,然后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贾政看在眼里,又给他夹了一个。

吃完饭,又喝了会儿茶消食。

贾珠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贾琏则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书架上的书脊。

贾政由着他,没有管。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走,跟我去个地方。

两个孩子跟着他出了梦坡斋,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甬道往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荣国府北边有一大片空地,毗邻后门,旁边是荒废已久的演武场——两代荣国公去世后,习武的子弟越来越少,演武场上的箭靶早就烂了,沙坑里长满了野草,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兵器架子杵在风里。

演武场旁边有个杂院,三间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门窗朽了大半,满地的落叶和尘土。

但今天不一样了。

杂院里已经收拾过了,落叶扫净,天井的青砖地用水冲了一遍,露出本来的颜色。

院角堆着几堆东西——石灰石、黏土、石膏、木炭、沙子、碎石,还有一卷薄铁皮和一捆铜丝。

四个工匠已经等在那儿了,都是府里的老人,两个是泥瓦匠出身,两个是铁匠,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脸老实本分的模样。

旁边还摆着几张从别处搬来的桌案和椅子,茶壶茶盏都备好了。

贾政走到院子中间,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在桌案上铺开。

照着这个做。他说。

四个工匠凑过来,低头看那张图。

图上画着一座微型窑炉——高约八十厘米,内径约四十厘米,整体呈圆筒形,顶盖可掀开,侧面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底座平平的,可以整体搬动。

外壳用铁皮裹,外面再糊一层耐火泥。贾政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一句一句地解释,内壁用砖砌,砖缝要严,不能漏气。顶盖做成两半的,掀开的时候不费劲。观察口这儿,装一片薄铜皮,不用的时候盖上,看的时候掀开。

工匠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泥瓦匠开口问了一句:老爷,这内壁的砖……用哪种砖?

先用普通青砖砌个样子,贾政说,回头我教你们烧一批新砖出来,那时候再换。

那工匠应了,没有再问。

几个人转身去搬铁皮和工具,院子里很快响起锤子敲打铁皮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嘶啦声、砖块磕碰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