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寒地冻。
贾有才早上扫门前的巷子时,在墙根底下捡到一张旧报纸。
上面写着十二月四日的事情:
两千一百多名北平学生汇集到前门东站,准备乘火车南下南京请愿。
铁路当局奉命停运,学生们就在寒冬腊月里躺在铁轨上卧轨抗争。
北平市民被感动了,送来棉被食物,瑞蚨祥等商号也送来了毛毯。
最终张学良下令放行。
贾有才知道后面的事情:
学生们到了南京,被军警镇压,酿成了珍珠桥惨案;
三十多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门房的桌上。
那些年轻的生命,用鲜血点燃了这个古老民族涅盘的火种。
他为那些高贵的灵魂感到震动。
贾有才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个月,溥仪应该在日本人的掩护下从天津逃到东北去了。
他夜里守门的时候,用空间探查确认周围没人,从空间里取出电脑查了查那段历史:
1931年11月10日,溥仪离开天津前往东北。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多次密会溥仪,劝他前往东北。
为了制造出逃机会,土肥原策动了天津事变。
11月8日,天津爆发武装骚乱,日租界全面戒严,溥仪趁乱出逃。
贾有才合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又想到了聋老太太——她的贝勒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也打算去东北投靠溥仪。
——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福伯一大早就出去了,一直到临近天黑才回来。
贾有才一直守在门房里。
听到敲门声,他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福伯的声音。
贾有才听出是他,这才开门。
福伯进门的时候脚步匆匆,脸色发紧,连贾有才跟他打招呼都没有应,径直小跑着穿过前院,往中院去了。
贾有才把大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又拿两根粗木杠子顶上;
然后他回了门房,同时打开了空间探查,跟着福伯的身影一直进了中院正房。
王翠兰早就被容婶打发回了东穿堂屋待着。
正房门口只有容婶一个人守着,看到福伯回来,容婶推开门让他进去,然后自己退出来,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贾有才的感知穿过门板,落在屋里。
聋老太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显然等了很久了。
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一口都没喝。
她的坐姿还是端正的,脊背挺直,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是火漆封口的,漆面上压着两枚印章,一大一小,印泥朱红,在油灯下格外醒目。
福伯也退出了正房,去门口跟容婶一起守着。
聋老太太接过去,先仔细确认了火漆封口完好无损,这才从桌角拿起一把小刀,小心地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贾有才的探查凑了过去。
两张纸。
第一张的笔迹端正稳重,是楷体,那是聋老太太的大儿子写的。
开头是母亲大人膝下。
信上说贝勒已经决定了,近日就要动身前往东北,投靠溥仪。
说是那边日本人扶持的满洲国即将成立,贝勒觉得能保全皇室的体面,所以带着他北上。
让聋老太太自己保重,不要挂念。
第二张纸的笔迹更年轻一些,清秀飘逸,那是聋老太太的小儿子写的。
信上说贝勒花了大价钱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托了关系送他去南下考黄埔军校。
再三嘱咐,到了南方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世,从此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百姓家的子弟。
信末附了一句母亲珍重,儿定不负母亲所托。
贾有才从头到尾看完了。
聋老太太把两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她捏着纸边的手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那双眼睛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异样。
她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福伯在旁边低声叫了一声。
聋老太太这才站起来,走到煤油灯前。
她把两张信纸和信封一起凑到火焰上。
纸张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火苗舔尽了最后一片纸角,她又用灯罩上的铜钎子把灰烬拨了几下,细细地捣碎了,直到看不出任何字迹的痕迹。
灰烬碎成粉末,落在灯盏旁边。
福伯沉默着。
聋老太太坐回椅子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烧掉了两个儿子的来信:没事了。让他们走吧。
福伯躬身退了出去。
贾有才把感知收了回来。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着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墙外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