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定下来了,但贾有才没跟王翠兰说实话。
一个七岁开始干杂役、连着干了十七年的人,突然去考了个中医师证书回来;
说出来谁信?
他编了个能让她安心的说法:
找了个抓药伙计的活儿,不忙的时候还得去后面的中药作坊帮忙挑水、劈柴。
王翠兰听到挑水、劈柴这四个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这个活儿贾有才连着干了十七年,绝对的熟手。
会挑水、劈柴,就不会被东家嫌。
何大清和易中海进了轧钢厂,何大清有厨艺,工资每月三十块。
易中海刚进去是学徒,每月二十块。
(鬼子占领期间,四九城前后使用过:法币、联银券、军票;还涉及到货币贬值;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所有的货币单位都用 “元” 和 “ 块”)
何大清为此又嘚瑟了好些天,逢人就说我三十块,比你俩都高。
贾有才也不争,他告诉王翠兰自己的工资是二十块,卖药多还有提成,绝对够养活一家四口。
王翠兰点了点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贾有才说的话,王翠兰都信。
以前大家都在院子里给老太太做奴仆,有点大锅饭的意思。
现在各自养家糊口,闲话都少了。
都是各家各扫门前雪。
何大清和易中海每天早上去轧钢厂,天黑才回来;
贾有才也是早出晚归。
三家人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少了,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如今都是自己开火,各家自己做饭吃。
贾有才隔三差五从空间里拿些东西带回家——面粉、挂面、腊肉、鸡蛋,每次都只带一点点,不敢多拿,怕吓到王翠兰。
面粉掺进二合面里,一次掺半斤一斤的,王翠兰只觉得最近的面做的比以前的劲道,没往别处想。
鸡蛋一次带两个,说是东家给的,王翠兰也就信了。
就这样,贾有才开始了他的中医生涯。
安德堂在灯市口,铺面不大,但干净齐整。
药铺的掌柜姓李,四十多岁,矮胖,圆脸,说话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他看了孙老先生的推荐信,又看了贾有才的资格证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孙老先生推荐的人,肯定错不了。坐堂先生,每月诊金归你,药方提成2%,月底结算。铺子里管一顿午饭,不包住。成不成?
贾有才点头:
李掌柜给他安排了诊室——药铺大厅隔出来的一个内间,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脉枕、纸笔和一方小砚台,笔墨都是现成的。
地方不大,但够用。
病人从前厅看完病,转身就能去柜上抓药,方便得很。
药铺愿意请坐堂先生,是因为医药结合、互为利用的经营方式——药店为了多卖药而请医生,医生也多了一个接触病人的平台。
药铺不收诊室租金,等于给了贾有才一个免费创业的空间;
贾有才每开出一张方子,病人都会在安德堂抓药,给药铺带来持续的药材销售收入。
稳赚不赔的买卖。
贾有才的收入主要是诊金和药方提成。
诊金归他个人所得——这是现在坐堂医的通行规则。
安德堂是普通药铺,请的坐堂先生诊金大约每人次0.5元。
药方提成是2%,月底由药铺结算。
这个比例不高,但以后名声起来了,是可以谈的。
对于贾有才这个来说,境遇一开始会很艰难。
虽然考取了执照,但年轻、没名气的大夫,病人不认。
大家看病认老大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面孔坐在诊室里,病人宁可等那个白头发的先生,也不愿意让他看。
贾有才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初到安德堂,每天空坐着的时候比看病的时候多。
但他不急。
他趁着空闲跟柜台上的伙计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塞给伙计和掌柜——这年头物资紧缺,鸡蛋就是最好的润滑剂。
李掌柜收了他的鸡蛋,拍着他的肩说:贾大夫,你放心,有人来问我就给你推。
第一个月,贾有才总共看了不到二十个病人。
但他每一个病人都看得很仔细。
望闻问切,一样不少。
每次看完都工工整整地记一份医案:
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主诉、脉象、舌苔、处方、用药剂量、复诊结果,写清楚之后让病人签字或按手印。
有老太太不识字,他就抓着她的大拇指在纸上按一个红印。
李掌柜有时候路过诊室门口,看他埋头写东西,探头问一句:写什么呢?
医案。留个底,以后复诊好参考。
李掌柜点点头走了,没有多问。
贾有才心里清楚,他在为建国后做准备。
未来十二年,他可以积累几千份详细的医案。
1950年中医师资格考试他不担心,但如果医案不够多、不够详实,以后想进公立医院就比较难,即使进去了级别也低。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都是他将来的铺路石。
三个星期后,第一个病人来复诊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患的是老胃病,吃了贾有才开的七副药,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大半。
他进门就冲贾有才竖大拇指:先生,你那药管用!比前街那家药铺的先生开的强多了!
贾有才笑了笑,又给他诊了一次脉,换了一副方子。
那病人临走前还特意去柜上跟李掌柜说了一句:李掌柜,你这新请的先生行啊,有两下子。
李掌柜笑眯眯地应着,等那病人走了,他探头往诊室里看了一眼。
贾有才正低着头写复诊医案,笔尖在纸上游走,稳稳当当的,像是根本没听见外头有人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