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贾有才77(1 / 1)

贾有才一个一个地看了,贾东升在旁边搭手、记录,父子俩配合默契,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上午没有区别。

但贾东升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父亲今天偶尔会走神,手指搭在脉枕上的时候会比平时多停几秒钟,眼皮微微抬起,像是在听外面的什么声音。

爹,您今天怎么了?趁着病人刚走、下一个还没来的空当,贾东升压低了声音问,您怎么有点兴奋?

贾有才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刚才那个孩子的脉象你记住了?他脾胃虚弱,你看我开的方子里加了什么?

贾东升被他带回了医术的话题,低头看方子:您加了白术和茯苓,是健脾渗湿的意思。

对。以后遇到类似的症型,你要记住这个思路。

话说到这份上,贾东升也就不再追问了,低头把那例医案补写完整。

但他心里清楚——父亲今天确实不太一样,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涌。

中午十二点整。

药铺柜台后面的收音机忽然传出了一段日语的广播,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

广播里的那个人在说一段冗长的话,语气客气而空洞,像是在念一篇精心措辞的公文。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耳朵竖了起来。

他能听懂。

在许大茂那一世,他闲来无事学过日语;

在陈清泉那一世,因为工作需要也进修过。

他的日语听力虽然没有母语那么流利,但足够清楚地听懂这段广播在说什么。

收音机里的那个人说:

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以非常之措施,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臣民。

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接受其联合公告。

贾有才没有动。

他坐在诊室那张椅子上,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有落下去。

但旁边的刘掌柜听不懂日语,他站在柜台后面,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扭头问伙计:这说的是什么?

伙计也摇头:不知道,叽里咕噜的。

药铺里几个抓药的病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是日本人又发布了什么命令,有人说是前线战事的通报,还有人猜该不会是投降吧?

没有人敢确定。

那一段日语广播结束之后,收音机里恢复了日常的节目。

刘掌柜凑过去转了几下旋钮,换了几个频道,什么也听不出来,只得作罢。

但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一开始是稀稀落落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药铺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说:不是枪声,是鞭炮声?大白天放什么鞭炮?

然后鞭炮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同时响起,噼里啪啦地混成一片,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

有人从门口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而兴奋,紧接着又有更多的人跑了过去,整条街都变得嘈杂起来。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跑进药铺,喘着粗气喊:日本人投降了!刚才那个广播说的,日本人投降了!

药铺里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邻居家有个在伪政府里做事的小办事员说的,他听得懂日语,说天皇亲自念了投降书!

药铺里的人全围到了收音机旁边。

刘掌柜把旋钮拧到最大,挨个频道地搜——杂音、杂音、戏曲、杂音——然后,终于搜到了一个本地电台。

大家就这样等着,等到了下午2点之后,里面用中文播报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日本天皇裕仁于本日十二时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今日实现。

药铺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欢呼起来。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没有站起来,没有欢呼,他只是把手里的那支笔放下了,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搁着,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响了,整条街都像是在沸腾。

有人冲出去把刚才还在犹豫不敢放的那一串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巷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就那么站在路边傻傻地仰着头看天。

刘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拍了拍伙计的肩膀,拍了拍病人的背,最后走到诊室门口,对着贾有才说了一句:贾大夫,今天提前下班。现在大家就可以回去了。

贾有才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对贾东升说:儿子,回家。

父子俩出了药铺,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整条街都是红的——鞭炮燃放后的红色纸屑铺满了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硝烟的焦味儿。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烧后的硫磺味,混着人们嗓子里喊出来的嘈杂声,整座城市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路边的铺子一个接一个地跑出来人,有的手里还攥着没解完的围裙,有的脸上沾着面粉,有的光着膀子冲到大街上。

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的那种情绪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得到。

街角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他把糖葫芦架子往地上一放,扯开了嗓子吼了一声:他娘的!八年了!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走过去的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贾东升跟在父亲身边走着,一路看着那些景象。

他今年十二岁,对战争最深的记忆就是,大人不许他们出院门。

那些画面刻在他的脑子里,如今看到大家这副模样,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么,但还说不清楚。

他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小声问:爹,您是不是早上就知道啊?

贾有才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鞭炮还在响,四面八方都是。

红纸屑落了一地,踩上去细碎的,像是踩在春天的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