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抱着贾东安进了屋,贾有才领着贾东升和贾东平跟在后面。
门合上,院里的热闹被隔在了外面,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刚才,一院子的人都在中院庆祝,唯独聋老太太没有出来。
贾有才在中院站着的时候,用空间探查扫过后院正房——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那张藤椅上,手里捻着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拨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外面那些鞭炮声和欢呼声透过院墙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跟自己无关。
日本投降对老太太来说意味着什么,贾有才心里清楚。
她的大儿子跟着贝勒去了东北投靠溥仪,在伪满洲国做了官。
如今日本投降了,伪满洲国跟着垮台,贝勒和她大儿子的前途全完了。
东北那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那些替日本人做过事的人会被怎么清算,老太太不敢往下想。
好在还有小儿子。
当年贝勒把小儿子送去了南方黄埔军校,换了个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始。
那条路如今看来是走对了。
贾有才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但至少那条路是干净的,是能见光的。
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捻佛珠的时候,大概就是在想这些。
晚上,贾东升和贾东平回了隔壁那间屋,贾有才把两岁的贾东安哄睡了,放到了床的最里面。
王翠兰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在床边坐下来,看了贾有才一眼,欲言又止。
贾有才吹灭了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躺下来,王翠兰也躺下来,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已经睡着了的贾东安。
安静了一会儿,王翠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羞怯:当家的,鬼子投降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吧。
贾有才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王翠兰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南京政府就要回来了,那些人比日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刮地皮的本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也不知道三年之后这座城就要换主人了,到时候翻天覆地的大变动,整个社会从头洗牌。
但他不想在今天扫她的兴。
他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咱们一家五口,好好过日子。
王翠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当家的……你说,我们要不要再生一个小四?
贾有才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理解她的想法。
这个年代的人家里三四个孩子是正常的,生了三个儿子之后想要个闺女的念头她也跟他说过几次。
如今鬼子投降了,她觉得日子安稳了,就想趁着还年轻再要一个。
但贾有才知道接下来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
鬼子刚走,南京来的官员接管北平,那批人是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比日本人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贪。
物价飞涨、苛捐杂税卷土重来、老百姓的日子不会比战争时期轻松多少。
再过三年又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动。
而且王翠兰今年三十一岁了,建国时就三十五岁了,高龄产妇。
虽然他能用空间探查和医术保证她的安全,但身体的损耗是真实的。
他想了想,把话说得委婉:
鬼子刚走,南京来的官员还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城里的情况不明朗。等半年,到了年底再看。如果到时候局势稳定了,再说生小四的事。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坚持:听你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对一个等半年的承诺的信任。
贾有才伸手越过中间熟睡的小儿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
王翠兰了一声,安静下来。
贾有才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清楚——到了年底,王翠兰自己就会断掉生老四的想法了。
物价飞涨、税赋加重、城里一天比一天乱,一个家庭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力。
到时候不用他说,她也会算这笔账。
她是个聪明人,只是今天太高兴了。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王翠兰睡着了。
贾东安在她旁边蜷着小身子,也睡得香。
隔壁屋里传来贾东升翻了个身的动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窗外的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远处偶尔还能听到零星一两声鞭炮响,然后也慢慢稀了。
整座四九城在这一晚都睡得格外踏实,压了八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每个人都能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贾有才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妻儿平稳的呼吸声,也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