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投降了。
高兴劲儿持续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大家忽然发现,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起来还是得干活挣钱,锅里还是只有窝窝头和咸菜,街上的米面铺子前还是排着长队,粮食仍然紧缺,物价仍然高得吓人。
以前一块钱能买三斤棒子面,如今一块钱只能买一斤多,日本人走了,物价一点没降。
唯一的变化是两件事。
第一,不用每天早上出门都看到日本兵的刺刀了。
那些土黄色的军装和明晃晃的刺刀从街面上消失了,以前一天能碰上好几队巡逻兵,如今一个都看不见了。
大家再也不用低着头走路,靠着墙边走路了。
第二,不用缴纳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了。
人头税、门牌捐、良民证费、报纸费……以前每个月要交七八块钱,如今这些全停了。
家里的账本上忽然少了一大笔开销,王翠兰算了算,一年能省下将近一百块。
但她很快发现,省下来的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涨上去的物价吃掉了。
最讽刺的是另一件事。
日本兵停止在街道上巡逻了,全部回归军营,关闭营门,等待上级下一步的命令。
他们不再端着刺刀在街上走了,可四九城的街道并没有因此变得安全。
帮派、地痞、流氓开始横行。
那些以前被日本人的刺刀压得不敢露头的混混们,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
有人在巷口设卡收过路费,有人在夜市上打架斗殴,有人借着维持治安的名义敲诈勒索。
以前日本人还在的时候好歹街面上有个秩序,如今那个秩序没了,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整座城市陷入了无序的混沌。
天还没黑,老百姓就不敢出门了。
贾有才每天傍晚从药铺回家的路上都能看到——以前这个时辰街上还有行人,如今太阳一偏西,街面上就空了。
偶尔有人急匆匆地走过,脚步又快又碎。
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叫骂和打砸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哪一伙人又在争夺地盘。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95号院,关上门,插好门闩,才松一口气。
八月十五日天皇宣布投降之后,在华的日军只是接到了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的命令,并没有立即放下武器。
那些军营里的日本兵还是全副武装,步枪、刺刀、弹药一样不少,只是不再出来巡逻了。
贾有才不着急。
他知道那个正式的缴械仪式要到十月份才会举行。
如今是八月底、九月初,鬼子兵手里还有枪,他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等他们交出武器之后,有的是机会。
九月中旬,药铺里进进出出的病人开始带来各种消息。
有人从城外回来,说看到日军部队开始向指定地点集中了;
有人说丰台那边来了不少中国军队,是接收日军投降的;
还有人带着几分得意说那些鬼子兵排着队往丰台走呢,枪都背在背上,跟咱们当年看见的完全不一样了。
刘掌柜的收音机也整天开着,调到各个频道,捕捉着最新的消息。
贾有才上下班的路途中,空间探查一直开着,如今没了那种刚占领时的森严,街面上的防备松懈了许多,各种信息的传递反而比以前更畅通了。
他注意到了几个蓝方潜伏人员之间的书信往来,也看到了红方地下工作者在街角传递的情报条。
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他确认了一个重要地点——丰台火车站。
那里是日军在华北地区的缴械点之一。
很多日军部队都被要求向丰台集中,在那里向中国军队交出武器。
四九城各处军营的日军,会前往丰台,在车站完成缴械登记,然后被集中用火车运往塘沽港,然后坐船回日本。
九月下旬开始,驻守在北平近郊的日军部队,包括坦克师团在内,开始向指定地点集中。
贾有才有一天经过东四牌楼的时候,亲眼看见一队日本兵从北边开过来,领头的是几辆坦克,履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坦克后面跟着一列列持枪的步兵,枪口朝下,步伐整齐,跟以前一样的队列,但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那些坦克开向了丰台方向。
贾有才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面前经过,心里默默地数着——六辆坦克,大约三百多名士兵。这些人会在丰台交出他们的武器,然后被集中管理,等待着被遣返回国。
十月十日,故宫太和殿前广场举行了华北战区受降仪式。
那天整个四九城都在谈论这件事。
药铺里来的病人说,超过二十万北平市民去了现场,太和殿广场上站满了人,有人爬上了树,有人站上了房顶,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
华北日军最高指挥官根本博中将带着二十一名代表正式签字投降,当场献上了佩刀。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描述,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现在它来了,也就来了。
但那种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郁之气,在这一天确实散去了大半。
药铺里的病人问刘掌柜:刘掌柜,你去看热闹了?
刘掌柜摆摆手:铺子里走不开。再说了,人家去太和殿看热闹,我在这听着收音机也是一样。
收音机里正在转播现场的实况,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一连说了好几个历史性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