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弯起眼睛,温温软软的声音落进夜风里:“逐云,谢谢你,快回去吧。”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径直进了屋,并没有看到男人下意识往前追出的那一小步。
身后,江逐云伸出的手默默又收了回去。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合拢的门,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细细密密的欢喜从那里蔓延出来,叫他觉得这夜风都是甜的。
阿瑾…主动对他笑了…
哈哈,阿瑾对他笑了!
他低头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住嘴角,转身踏着雀跃的步子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扇门还好好地关着,这才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是夜,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在榻上跟烙饼似的滚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阿瑾对他笑的模样。
临近天明时分,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捞起衣服就出了门。
太兴奋了,打套拳冷静一下…
——
同样是临近天明时分,药力渐渐退去的江闲庭醒了过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片刻,淡淡唤了一声:“青竹。”
门被轻轻推开,青竹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药布走了进来,动作利落地替江闲庭擦拭伤口、换上新药。
等青竹换好了药,他不紧不慢地问道:“昨夜,瑾儿从我这里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青竹手中动作微微一滞。
大公子还真是料事如神,连周姑娘没有直接回院子都能猜到。
他垂着头,如实道:“周姑娘从您屋里出去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
二公子在拐角处等她,两人说了几句话,一道走了。”
江闲庭目光落在面前的被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淡漠如常:“说了什么?”
青竹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隔得远,小的没有听清,只看到周姑娘伸手摸了摸二公子的脸,二公子攥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的,气氛瞧着…还算融洽。”
他小心翼翼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江闲庭的脸色。
男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拿起床头小案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他语气平淡:“知道了,退下吧。”
青竹如蒙大赦,端着水盆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另一道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跪在榻前。
来人黑衣劲装,面色冷肃,正是昭戈。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愧意:“大公子,属下办事不力,昨日叫程瑶被人劫走了,对方身手极快,属下只追了半条巷子就被甩掉了。”
江闲庭没有动怒。
他依旧闲适地靠在软垫上,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这个弟弟在边境锤炼了六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想从昭戈手中抢走一个人轻而易举。
想来昨日被圣上扣在宫里,也是他的手笔。
六年未见,他倒是小瞧了他。
江闲庭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程瑶的事,暂且放下。
给你三天的时间,去找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女送过来,要底子干净且听话的。”
他顿了一顿,眸光更暗了些:“若发现了程瑶的踪迹,务必不留活口。”
昭戈微微颔首:“属下领命。”
男人轻轻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江闲庭独自靠在床头。
他抬起手,轻轻摩擦了一下昨夜周沐瑾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的位置,眸光晦涩难明。
片刻后他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逐云,你喜欢跟我斗,是么?
那我就,陪你玩玩…
——
之后几日,一切如常。
因着背上伤势未愈,江闲庭便告假留在府中,未曾上朝。
周沐瑾日日都去看他,替他换药送汤,陪他在书房里看看书,亦或是在园中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一走。
江逐云这边,因为周沐瑾的院子被护院围成了铁桶,他想见她一面便难了许多,甚至连翻窗都难。
但心中对阿瑾的思念疯长,他想见她,便索性直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要么端着碗甜汤说是特意给阿瑾送来的,要么捧了本新出的游记说是给阿瑾解闷的,每次都笑盈盈的,完全无视江闲庭那张越来越臭的脸。
兄弟二人这几日没少明争暗斗。
一处吃饭时,一个替她夹菜,另一个便替她盛汤,一个说了句玩笑话逗她笑,另一个便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聊些风雅之事。
气氛怪异又紧绷,连带着江父江母这几日看他们三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周沐瑾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到了第六日,她实在不堪其扰,索性闭门不出,他们两个谁都不见。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小半个月。
这日一早,徐坊主派了学徒来传话,说银线已经锻好了,请周沐瑾亲自去瞧瞧是否合意。
彼时,周沐瑾正在江闲庭的书房里练琴。
她盘坐在蒲团上,听了这话,抬头看向对面正在看书的男人。
见她看过来,男人搁下书卷,微微弯了弯唇:“正巧今日告假在家,我陪你一道去。”
周沐瑾垂眸应了一声好,起身回院子换了身衣裳,两人一起出了门。
到了银坊,徐坊主早早便在后堂等着了。
见了周沐瑾,他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江闲庭身上时,驻足打量了片刻,带着长辈特有的审慎与关切,试探着开口:“小瑾儿,这位…可是江家大郎?”
周沐瑾脸颊微微一热,腼腆地点了点头。
她侧目看了江闲庭一眼,轻声介绍:“徐伯伯,这是闲庭哥哥。”
徐坊主连忙整了整衣襟,行了个端正的礼:“草民见过江大人,常听小瑾儿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往后,您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小瑾儿啊,她父母不在身边,草民便是她的半个亲人,您要欺负她,草民可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