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他看着众人兴奋的脸,缓缓摇了摇头,“现在庆祝,太早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杨卫民是倒了,但工业部的调查组还没来,事情还没有最终定性。那些被侵吞的公款,一分钱都还没追回来。三号高炉的安全隐患,也还摆在那里。”
何雨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时候,我们最应该做的,不是弹冠相庆,而是守好自己的岗位,保证厂里的生产,绝对不能因为这次的事件,出现任何波动。”
“现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要是这个时候跑去大张旗鼓地喝酒庆祝,会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落井下石?急于夺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头顶上。
大家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杨卫民虽然倒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现在最关键的,是稳定,是向上面展示,没有了杨卫民,轧钢厂的生产不仅不会乱,反而会更好。
“厂长说得对,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张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些惭愧地说道。
“是啊,还是厂长您想得周到。”赵东来也挠了挠头。
何雨庭站起身,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等这件事,彻彻底底地过去,等工业部的结论下来,等贪污的钱追回来,等厂里的生产漏洞都补上,我亲自请大家,就在咱们厂食堂,好好地吃一顿庆功宴。”
“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张副厂长,你去盯一下那两个停产的车间,安抚好工人的情绪,做好设备保养。东来,你带人去协助保卫科,把所有封存的账目,再清点一遍,列出详细清单,等调查组来了,第一时间交接。”
“是!”
“是,厂长!”
众人齐声应道,看向何雨庭的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信服。
能在胜利的时刻,保持如此的冷静和清醒,不被情绪冲昏头脑,反而第一时间考虑如何稳定大局,处理后续。这份格局和心性,才是最让人敬畏的。
众人陆续离开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何雨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行走的工人们,眼神深邃。
杨卫民倒了,对他来说,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扳倒某一个人,而是要将这个工厂的生产、采购、财务、基建,所有环节的规则,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要建立一个属于他的,透明、高效、且不容任何人挑战的秩序。
.........
当天下午,李卫国亲自带着何雨庭整理好的所有证据材料,驱车赶往了市工业部。
他起草的报告,详尽地叙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从何雨庭发现三号高炉账目异常,到他“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再到干部大会上摊牌的全过程。
在报告中,李卫国没有隐瞒何雨庭的功劳,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有勇有谋、敢于跟腐败分子作斗争的英雄形象。
但是,对于何雨庭是如何提前布局,如何精准地挖出杨卫民所有黑料的细节,他却刻意地淡化了。
他只是在报告里写道:“何雨庭同志通过细致的排查,发现了问题的蛛丝马迹。”
这既是一种保护,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阴险”,更重要的,是出于李卫国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丝忌惮。
他不想让上级领导觉得,何雨庭是一个心机深沉、善于玩弄权术的人。
因为,他自己,也开始有点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他需要何雨庭这把刀,去披荆斩棘。
但他又隐隐害怕,这把刀,太过锋利,有一天,会不会伤到握刀的人。
他把报告和所有证据,亲手交到了工业部部长的手里。
部长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虚假单据和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图,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当晚,工业部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第二天一早,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就驶入了轧钢厂的大门。
调查组,来了。
工业部的调查组,雷厉风行。
他们进驻轧钢厂的第一件事,不是听取汇报,而是直接接管了保卫科封存的所有账目和人员。
杨卫民和钱大柱,被分别带到了两个不同的房间,进行隔离审问。
审问钱大柱的过程,异常顺利。
这个在设备科作威作福了半辈子的老科长,心理防线早已在干部大会上就彻底崩溃了。面对调查人员的问询,他几乎是有问必答,甚至主动交代了很多调查组尚未掌握的细节。
“那笔钱,是怎么分的?”
“三七开.........杨书记七,我三.........不不不,有时候是二八,我二,他八.........”钱大柱哆哆嗦嗦地说道。
“钱怎么给他?”
“他从来不直接拿现金。都是通过他弟弟杨为国运作的,杨为国再把钱转到几个不同的人上,其中一个人,是他老婆娘家侄子的.........”
“碰头的地点在哪里?谁负责联络?”
“一般都是在城南的一个小茶馆,杨书记有个司机,姓王的,都是他负责传话.........”
为了保全自己,争取一个“重大立功表现”,钱大柱将这些年来,他与杨卫民之间所有的交易细节、分账方式、联络暗号,甚至是杨卫民酒后吹嘘的一些话,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对杨卫民的审问,则陷入了僵局。
杨卫民毕竟是当了多年厂长的人,心理素质远非钱大柱可比。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在审批环节上疏忽大意,被钱大柱蒙蔽了,对所谓的贪腐行为,毫不知情。
“我承认我有失察的责任,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但是,要说我贪污,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他拍着桌子,情绪激动。
调查人员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将一份份证据,摆在了他的面前。
“杨卫民同志,杨为国,是你的亲弟弟,没错吧?”
“.........”杨卫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