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厚重的黑布,死死地捂住京城。
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和声响。
北城门虽然被御林军封锁,但这偌大的京城,想要出去,门路多得是。
偏僻的北侧门。
平时这里只允许运送泔水和煤炭的推车进出,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
“吱嘎——”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足以容纳马车通行的缝隙。
负责守卫的城门校尉,正把一袋沉甸甸的银锭子往袖子里塞。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冲着门外的黑影压低了声音。
“晏少爷,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晏岁安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大衣,头戴斗笠。
他笑着拍了拍校尉的肩膀。
“这不快过年了吗,去城外的庄子上拉点过冬的粗炭。”
“规矩我都懂,兄弟们大冷天的守门辛苦,这点茶水钱拿去喝酒。”
校尉颠了颠那袋银子,足足有五十两之多。
“晏少爷仗义!以后‘天下第一锅’有新菜,可得给兄弟们留个座啊。”
“好说,好说。”
晏岁安挥了挥手。
身后的阴影中,一辆接一辆的四轮马车,犹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城门。
马车的车辙被提前包裹了厚厚的粗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车厢外面,全都堆放着黑乎乎的煤炭和不值钱的粗盐。
可是,在那层薄薄的伪装之下。
是一箱箱能够救命的压缩饼干,和堆积如山的防风羽绒马甲。
没有人知道。
在这些马车的车底,还夹带着晏岁安倾尽家财购买的几百把百炼钢长刀和足够的强弓硬弩。
足足三百辆马车,有条不紊地通过了侧门。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风雪中,晏岁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权欲和算计笼罩的京城。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转身大步走入了茫茫夜色。
……
城郊十里亭。
风雪比城内更大,狂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亭子。
车队在这里短暂修整。
老管家赵叔正指挥着几个老兵,给马匹喂食精料,准备接下来的长途跋涉。
“少爷。”长安抱着一个包裹,一路小跑过来。
晏岁安接过包裹,走到十里亭的避风处。
他伸手,解开了那件厚重臃肿的棉大衣。
大衣落地。
紧接着,他脱下了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金贵蜀锦长袍。
那件代表着纨绔大少爷身份的华服,被他随意地扔在了雪地里。
长安愣住了。
他看着晏岁安,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少爷。
晏岁安打开包裹。
他拿出一套利落的黑色劲装,动作熟练地穿在身上。
腰间系上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勒出精瘦的腰身。
随后,他拔掉头上的玉簪,将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紧。
没有了华丽衣袍的掩饰。
没有了平时那种散漫慵懒的气质。
此刻的晏岁安,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刚刚褪去剑鞘、历经打磨的绝世利刃。
那双桃花眼中,再也找不到半点混吃等死的咸鱼做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冷厉与锋芒。
“少、少爷……”长安结结巴巴地开口,觉得眼前的少爷有些陌生。
晏岁安没有理会他。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未开刃的朴刀,别在腰间。
然后,他戴上了一双粗糙的皮手套。
副将凌云牵着两匹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他看着换上劲装的晏岁安,也是猛地一愣。
他常年在军营,对杀气最是敏感。
他竟然在平时那个只会喝茶逗鸟的姑爷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不输于将军的压迫感。
凌云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绵延不绝的车队。
“姑爷。”
凌云有些担忧地开口。
“咱们这趟带的,全是退下来的伤残老兵,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
“从京城到北疆,足足有千里之遥。”
“这一路上,不仅有风雪严寒,还有流寇山匪。更别提……”
凌云压低了声音,“瑞王那边若是发现咱们出城,定会派杀手半路截杀。”
“咱们带这么点护卫,真能走到北疆吗?”
晏岁安转过头,看着凌云。
他伸手,握住缰绳,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
黑色的劲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凌云的问题。
晏岁安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重重的风雪,越过了黑暗的荒野。
直直地看向那遥远的、战火纷飞的北方。
他想起了楚惊霜临走前,塞给他那枚将印时泛红的眼眶。
想起了她在冰天雪地里,可能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模样。
晏岁安的眼底,燃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狂热。
“去北疆。”
晏岁安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凿穿金石的狠厉。
“去给你们将军送外卖。”
凌云愣住了。
送外卖?那是什么意思?
晏岁安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雪亮的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疯狂。
“这一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谁敢拦我喂老婆……”
晏岁安双腿猛夹马腹。
“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驾!”
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随后,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几百辆马车紧随其后。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
庞大的车队,带着沉甸甸的希望和誓死的决绝。
彻底融入了这漫天风雪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