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京城来的急症(1 / 1)

电话是在周五深夜打来的。

刘易刚伺候爷爷睡下,自己趴在竹床上翻那本《中药学》。

书翻到麻黄那一页,页角被他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麻黄发汗解表第一要药,辛温,入肺与膀胱经,生用发汗力强,炙用平喘为优,表虚自汗者忌用,体虚之人用之当配黄芪固表。

这些字有些是师尊在梦里讲的,有些是他自己查资料补进去的,字迹挤在印刷字的缝隙里,像蚂蚁排队爬过一片黑色的森林。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起来。嗡嗡嗡地在竹床上弹跳,把竹条震得咯咯响。刘易接起来,对面是个苍老的男声,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京腔,语速很快,像是有个闸门在喉咙里被冲开了。

“是刘易小友吗?傅景文老先生让我找你。”

“是我。您是——”

“我姓沈,沈怀山。我儿子病了,病得很重。”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傅老说你师父看疑难杂症有独到之处,能不能请他——”

“沈先生,您慢点说。”刘易从竹床上坐起来,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您儿子什么情况?”

“二十二岁,病了快两年。最开始就是没精神,不爱吃饭,我们以为是压力大——他在国外读研究生,课业重。后来体重一直掉,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不到一百斤。回国以后把北京所有三甲医院全看遍了,血常规、生化、CT、核磁、PET-CT全做了,查不出问题。

专家会诊说可能是功能性消化不良合并焦虑症,开了抗焦虑的药——没用。针灸推拿也试了,中药吃了大半年,换了不下十个方子,越吃越差。”

沈怀山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刘易能听见电话那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大概是沈怀山的妻子,在旁边压抑着哭泣。

“最近一个月,他不出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开灯,说光太刺眼。吃饭一天不如一天,这三天——这三天他滴水未进。我们强行喂了点米汤,全吐了。傅老前天来看过,把了脉,开了个方子,吃了一剂也吐了。傅老走的时候跟我说:临江镇有个少年,他背后的高人或可一试。”

“傅老开的什么方?”刘易问。

“香砂六君子汤加减。”沈怀山报出方子,“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半夏、陈皮、木香、砂仁。傅老说他脾胃虚弱,运化无力,应该先健脾益气。但药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全吐了。”

刘易皱起眉头。香砂六君子汤是健脾和胃的常用方,对于脾胃虚弱、食欲不振的患者来说,通常不会出现服用即吐的情况。除非——傅景文的辨证方向出了问题。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在。”张仲景的声音立刻响起,“为师听到了。此证绝非寻常脾胃虚弱。”

“您怎么判断的?”

“畏光、闭户不出、食入即吐、形销骨立,这不是脾胃的问题。是神的问题。形与神俱损,病不在腑而在脏,不在气而在血。若按一般脾胃虚弱治,不但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你问他:患者是否伴有惊悸?夜寐如何?有无独语妄言?手足温凉如何?”

刘易把这些问题一一转述给沈怀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沈怀山的声音变了——不是哽咽,是某种被击中要害之后的震动。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人听见,“他晚上几乎不睡,偶尔睡着片刻便会惊醒,醒来浑身冷汗。有几次我在门外听见他一个人说话,推门进去他又不说了。手脚常年冰凉,夏天也要穿袜子。这些我没告诉傅老,我以为这些不是病,是他心情不好。”

“这些都是病。”刘易说,“而且是很重要的症状。”

电话那头传来沈怀山妻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沈怀山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小刘同学,你跟你师父——能来一趟京城吗?我安排车接你们。诊金好商量,多少钱都行。”

刘易的手指收紧,攥着老年机的外壳。京城。从临江镇到京城,高铁要四个小时。如果今晚出发,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到。而那个病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师尊。”

“把手边的事安排了,明日一早动身。”张仲景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此证拖延已久,不可再等。另外——带上金针。此证恐需用针。”

刘易愣了一下。

这是他拜师以来,师尊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带金针出门。

以前不管是治爷爷还是治顾长庚,师尊都没有说过“带上针”。最多是口授方药,让他去抓。这一次——师尊要从头到尾亲自出手了。

“现在去跟你爷爷说。”

张仲景的声音放轻了些,“老人家通情达理,不会拦你。”

刘易放下手机,走到爷爷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老人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刘易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蹲在床边。

“爷爷。”

爷爷翻了个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老人脸上,映出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怎么了?”

“京城有个病人,很急。我明天得去一趟。”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刘易手里。是一卷钱,用橡皮筋扎着,皱巴巴的,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那是爷爷攒了很久的,大概是每个月从低保里省下来的。

“车票钱。不够的话——”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包里还有那个老板给你的十万,够用。”

“爷爷,我有钱。您这个留着。”

“拿着。”爷爷的手压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错。你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爷爷不放心。”

刘易低下头,把钱卷揣进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卷钱,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给爷爷掖好被角,把爷爷的药放在床头柜上摆好。

“我很快就回来。您的药记得按时吃。赵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您要是缺什么就给他打电话。”

他顿了顿,“王婶家的电话我也记在本子上了,就在桌上。”

“知道了。”爷爷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微弱的笑,“去吧。好好给人家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