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刘易订了从临江到京城最早一班高铁。五点半发车,九点四十到。
他收拾了一个旧书包——两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石盒里那排银针和金针。石盒太沉,他把金针单独取出来用一块干净手帕包好,贴身放在内袋里。
银针留在石盒里,也带着,师尊说过,不同病症要用不同规格的针,多带几根总没错。
收拾完行李已经凌晨两点。他躺回竹床上,闭眼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停不下来,香砂六君子汤为什么无效?畏光是怎么回事?独语妄言又是怎么回事?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睡不着?”张仲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那便接着讲。反正你也睡不着。”
刘易转过身,在黑暗中看见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坐在窗台上,袍袖垂落,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此证在《金匮要略》中有类似记载——百合病。其状欲食复不能食,欲卧复不能卧,欲行复不能行,常默默,如寒无寒,如热无热,口苦,小便赤,诸药不能治,得药则剧吐利。如有神灵者,身形如和,其脉微数。”
“百合病?”刘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百合他知道,是一味中药,养阴润肺、清心安神。但他从没听说过有一种病叫“百合病”。
“此乃大病之后余热未清、心肺阴虚内热所致。形与神不能相合,故以百合为主药治之。此人之证虽与百合病不尽相同,但核心机理一致,神不守舍。至其为何神不守舍,需见到本人方能断定。”
“您刚才说‘如有神灵者’——是说这种病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不是附身。是神不归位。心藏神,肺藏魄。心肺阴虚,神魄不得安居,便会出现独语、妄见、行为异常等症。旁人观之,恍若神灵附体,实则不然。百合地黄汤正是为此而设——百合养肺阴、清心火,生地黄汁滋肾水以降虚火。二味相合,可使神魄各归其舍。”
刘易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窗外虫鸣渐渐稀了,远处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百合,地黄。这两味药,能救一个三天没吃东西的人吗?
凌晨四点半,刘易被手机的震动叫醒。他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
深秋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他轻手轻脚推开爷爷的房门,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面色比上个月好多了。刘易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写好的留言条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一角。
然后背上书包,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还没亮。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照着路面上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石板。
银杏树的枯枝在晨曦前的夜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刘易打了个哆嗦,哈出一口白气,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校服外面套了件爷爷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翻出白花花的棉絮,但暖和。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半夏。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保温饭盒。刘海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李明说你今天要去京城。”
她把塑料袋塞进刘易手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怕他推辞,“上车饺子下车面,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另一个盒子里是酱牛肉,路上吃。”
“你天不亮就在这等着?”
“废话。”林半夏翻了个白眼,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雾气冻得通红的鼻尖,“我要是不堵你,你肯定又在火车站买两块钱的馒头凑合。京城是什么地方?你一个穷学生去了别给临江镇丢人。”
刘易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保温饭盒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着他的手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你真没必要,我其实有钱买饭,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翻上来的笑。
“你笑什么?”林半夏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刘易把饭盒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回去跟你妈说,饺子我吃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冰糖葫芦。”
“谁要吃冰糖葫芦。”林半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看病的时候认真点,别给咱临江镇丢人。”
她小跑着消失在巷子尽头。刘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背影被晨雾吞没,然后深吸一口气,拎着书包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路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天边亮起第一道灰白色的曙光。
临江镇到京城,高铁四个小时零十分。
刘易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保温饭盒放在小桌板上打开。饺子还是温热的,皮薄馅大,咬开能看见猪肉和白菜碎混合的馅料。
酱牛肉切得很薄,每片都均匀地裹着一层酱色,咸香入味。他吃了两个饺子才想起来,师尊能不能闻到这个味道?
“不必管老夫。”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吃你的。那丫头说的对,到了京城别给临江镇丢人。”
刘易差点被一个饺子噎住。
列车穿过华北平原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水田变成了旱地,从绿色变成了灰黄。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很冷了,地上的秸秆被霜打成了灰褐色,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立在田埂上。
刘易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那还是三年前学校组织优秀学生去参观大学校园,他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之后发现大家都带了手机拍照,只有他带了一个笔记本。后来那张集体照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脸被前面人的胳膊挡住了大半。
“师尊。”
“嗯。”
“您以前去过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