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落笔收势,通篇无一处涂改,字迹沉稳工整,一如他临证开方时的从容审慎。第三道论述篇幅近乎是前两题总和,论据详实、医理精深、层次分明。
他从头逐题复核一遍,确认无误,静静静待收卷。
十点三十分,终场铃响。
傅景文亲自沿走道收卷,行至刘易桌前,目光在第三页那片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在“膜原”二字上,定格两三秒。
老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赞无评,规整收好试卷,转身离去。
刘易活动微僵的指尖,抬眸望向后排。
吴嘉树正指尖轻转笔杆,神色淡然,看不出分毫心绪,让人无从揣测虚实。
下午中药学考核,难度陡然飙升,难倒大半考生。
前三十基础题四平八稳,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十八反十九畏,皆是必考基础。可进入多选题,画风骤变。
十道药材实物鉴别题,无文字赘述,仅附高清实拍图。拍摄角度刁钻、光线暗沉,断面纹理、色泽特征极具迷惑性,专门考验医者辨药识药的真眼力。
压轴辨药题,专攻行业常见乱象——川贝与平贝鉴别。
二者外形酷似,平贝廉价,常被商家冒充高价川贝牟利。无数考生混淆失判,刘易却一眼辨明差异:川贝外层鳞叶大小悬殊、怀中抱月;平贝鳞叶大小相近、顶端尖平,特征一目了然。
落笔定论的瞬间,他心底想起一句医道箴言。
好药工凭手眼守药真,好大夫凭仁心治病根。
去年秋赵叔药铺逐药细辨、剔除劣药的模样历历在目,此刻他终于彻悟:医道底线,从来藏在细微分毫之间。
夜幕垂落,刘易返回落脚的宾馆。简单洗漱后,他即刻伏案复盘,备战次日的中医诊断、内经与伤寒论。
苏景文送来温热盒饭,荤素搭配,一杯热豆浆暖意融融。
他静静看着刘易吃罢大半饭菜,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掩的赞许:“今日下午方剂学最后一道麻黄升麻汤综合题,全考场,只有你拿了满分。”
刘易微怔:“你怎么知道?”
“傅老晚间阅卷,喊我帮忙录入成绩。”苏景文眼底亮色微动,“教材对麻黄升麻汤仅一笔带过,绝大多数考生只答出‘厥阴病方、寒热并用’的浅层要点。”
“你写的发越郁阳、清上温下、和阳滋阴三层配伍,还精准剖析两味反佐药的制衡妙用,医理通透、层次完整,傅老直接给了满分之绩。”
他话锋微转,添了一句关键讯息:“廖秉文下午专程调阅了高分试卷,看完你的卷子,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寒热并用的配伍分析足够扎实,但温病功底,还需再验。”
刘易瞬间了然。
“他要在明日下午的伤寒论考卷上,给你设最后一道门槛。”苏景文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郑重叮嘱,“明日伤寒论专场监考阅卷,廖秉文亲自坐镇,针对性出题。”
次日上午,中医诊断学平稳落幕,难度适中,波澜不惊。
下午两场连考,内经、伤寒论各九十分钟,中间仅休十五分钟。
内经选读压轴论述,考题围绕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要求结合临床实例论证。
刘易思绪瞬间落于爷爷的病案。
正气亏虚,则邪毒易凑;固本培元,则外邪自消。他以自身亲历的调治过程落笔,从肺气壅滞、痰湿内生,到宣肺健脾、固本扶正,层层印证《内经》“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的至理。
笔尖起落,心口温热,贴身的金针暖意流转。
这是他首次在考场之上,落笔书写自己亲手治愈的病案,字字真诚,句句有据。
下午三点二十分,伤寒论试卷下发。
刘易直奔压轴三十分大题——果然是廖秉文的风格,伤寒与温病辨证之争。
题干给出一则极简病案:发热三日,午后热甚,微恶寒,胸闷脘痞,舌苔白腻,脉濡缓。要求辨证、定方、阐释病机依据。
此题陷阱极深,专杀定式思维。
微恶寒、初起发热,极易让人误判为伤寒太阳表证,误用辛温发汗。
可细究证候,破绽尽显:伤寒表证恶寒重、发热轻、脉浮紧;此案午后热盛、苔白腻、脉濡缓、胸脘痞闷,是典型湿温初起、湿热困表之象。
午后阳气渐衰,阴邪湿浊郁而化热,故而热势加重,绝非阴虚发热。湿重于热,未化燥、未黄腻,正是三仁汤的精准适应证。
刘易落笔从容,层层拆解:以三仁汤宣上、畅中、渗下,三焦分消,通透湿热胶结之邪。
答题收尾,他特意增补一段点睛之论:
伤寒六经为温病学根基,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绝非颠覆仲景,而是补全温热病辨证体系。尊经而不泥古,师法而能变通,方是中医传承不息的正道。
落笔收官,考场内已有不少考生仓促交卷。
前排一名戴眼镜的女生路过,余光瞥见他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写满整卷的字迹,忍不住暗自心惊,脚步都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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