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刘易的总分排在第二。傅景文亲自打来电话通知时,语气里压着几分明显的不满——“第一是省中医药大学的任清时,伤寒论单科比你高五分。但你的中医基础理论和方剂学都是单科第一,诊断学并列第一。总体而言发挥正常,没有辜负这几个月的备考。”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吴嘉树排在第五十七,勉强挤进技能考核。廖教授出的那道伤寒与温病之辨,他答的是麻黄汤——三十分的大题,得了三分同情分。”
技能考核设在省中医堂实训中心三楼。六十名考生分两天进行,每天三十人,刘易抽到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
苏景文提前一天把考场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当晚在宾馆里用便签纸画了张平面图摆在茶几上:考场正中是模拟诊室,一张诊桌、一把患者椅、一张医生椅、一个脉枕、一叠处方笺。
诊桌左侧是评委席,五位评委并排而坐,中间是傅景文,左边是廖秉文,右边是省中医药大学温病教研室主任孟昭远、省中医堂针灸科主任郑秋实、以及从上海特邀的一位老专家。右侧是候考区和观摩区,已考完的考生可以留下观摩。
“五位评委里,傅老和廖老你都认识,郑主任擅长针灸,孟主任是温病学出身——他的《温病学临床讲义》是省中医药大学的教材。上海那位老专家名叫姜如筠——名字和给你写信的姜如仪只差一个字,应该是姐妹关系。”苏景文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刘易。
刘易的手指在便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姜如仪,上海中医药大学温病学教授,几个月前托梁亦川带来亲笔信,承诺如果他高考达到一本线就为他保留预录取名额。
现在她的姐妹坐在评委席上,这显然不是巧合。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对苏景文说了声谢谢,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下午,刘易走进候考区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低头默念方歌的,有反复擦拭眼镜片的,也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角落里有个人独自坐着,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伤寒论》,但目光不在书上——吴嘉树。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外表比上次在临江镇校门口堵人时整洁了不少,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刘易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随即低下头继续盯着那本摊开的《伤寒论》。刘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模拟问诊环节的备考笔记。
“师尊,技能考核的脉诊环节,如果患者是伏脉,布指力道应该怎么调整?”
“伏脉推筋着骨乃得,布指时先轻取以察表候,再中取以候胃气,最后重按至骨以探伏邪。若三指重按仍不显,需令患者深吸气后屏息,脉气随腹压变化而浮露,此时方能触及伏脉之形。”
“沉脉和伏脉的鉴别要点?”
“沉脉轻取不应、重按始得,伏脉则需推筋着骨——一在肌层,一在骨面。沉脉主里证,伏脉主邪闭于里,厥逆剧痛或邪气深伏。二者力度差一层,病位差一寸,预后也截然不同。你这数月来在陈婆和陆清宁腕上反复练习过,指下当有分寸。”
下午两点,工作人员叫到了他的号码。刘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洗得发白的临江镇中学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被爷爷用同色线缝过——把笔记本放进书包,迈步走进考场。实训中心三楼的模拟诊室比省中医堂学术报告厅小得多,但灯光更亮,亮到能看清诊桌上脉枕皮面的每一条纹理。五位评委坐在诊桌左侧的评委席上,傅景文居中,廖秉文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评分表。右侧候考区已经坐了七八个考完没走的考生,有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的,也有低头在手机上飞速打字的。
刘易走到诊桌前站定,朝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傅景文点了点头,廖秉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中那支红笔在评分表上轻轻搁下。孟昭远和郑秋实低语了一句什么,姜如筠双手交叠放在评分表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这个穿旧校服的少年身上。
“18号考生刘易,你的考题在诊桌上。”傅景文抬手示意。
诊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刘易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考题卡,上面只有一行字——“患者已在诊室外等候,请独立完成四诊并写出完整辨证施治方案。限时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将考题卡翻扣在桌面上。
工作人员推开侧门,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子被护士扶着走了进来。那人大约五十五岁,身形偏瘦,面色暗黄中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走路时左腿微跛,右肩微微前倾,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人还没坐到椅子上,一阵剧烈的咳嗽先冲了出来——咳声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在震颤。护士递过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捂住嘴,咳完之后纸巾上沾着黄稠的痰液,量不多但颜色很深。
刘易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个患者身上。从对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他的望诊就已经开始了。面色暗黄而潮红——黄为脾虚湿盛,红为热象,暗为气滞血瘀。右肩前倾——右侧胸胁有不适,咳嗽时身体不自觉保护患侧。咳声沉闷——病位在里,不在表。痰黄稠——痰热壅肺。左腿微跛——痹证?还是中风后遗症?
患者坐下后刘易没有马上开口。他在心里把这些观察梳理了一遍,然后轻声问:“您咳嗽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消炎药不见好。”患者的声音沙哑,说话时喉间有明显的痰鸣音,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痰是什么颜色的?”
“黄的,有时候带点绿。早上起来特别多,咳半天才能咳干净。偶尔痰里带一两缕血丝。”
刘易点了点头。他把三根手指搭上患者右腕——食指在关前,中指对关部,无名指在尺部。布指果断而稳当,指腹贴合皮肤,不轻不重,指节微屈,手腕悬空。这个动作他做了几百遍了——在爷爷手上,在陈婆手上,在顾长庚手上,在沈时晏手上,在陆清宁手上,在临江镇院门口那张临时支起的老木桌后几十个排队候诊的陌生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