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吴鞠通(1 / 1)

寸口脉滑数有力,右寸尤甚。滑主痰,数主热,滑数并见是痰热壅肺的典型脉象。右寸候肺,右寸滑数——痰热结在肺部。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又换到左腕继续诊察。左寸亦滑数但程度较右寸轻,左关弦滑——弦主气滞,滑主痰湿,肝气郁结兼有痰浊。右关濡滑——脾胃虚弱,痰湿内生。

“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他在心里默念。

“您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舌质红,苔黄腻而厚,舌面中部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黄腻苔是湿热内盛的典型舌象,裂纹是热盛伤津的征象。

“您最近有没有发烧?”

“下午有时候觉得身上热,量体温不高。傍晚那阵子脸发烫,手心也发烫。”

“胸闷吗?”

“闷。有时候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胃口怎么样?”

“不想吃饭。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恶心,吃一点就饱。嘴里老是发苦发黏。”

“小便黄不黄?”

“黄。大便干,两三天一次,拉出来跟羊粪蛋似的。”

刘易在处方笺上快速记下这些症状。痰黄稠带血丝、午后潮热、胸闷脘痞、纳差呕恶、口苦黏腻、溲黄便干、舌红苔黄腻、脉滑数——痰热壅肺是本,脾胃湿热是源,肺气不降、腑气不通是标。治法当清热化痰、宣肺通腑。

他在处方笺上写下方药——清金化痰汤合小承气汤加减。黄芩、栀子清肺热为君;桑白皮、瓜蒌皮、川贝母化痰止咳为臣;大黄、枳实通腑泻热、釜底抽薪为佐;桔梗载药上浮、甘草调和诸药为使。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剂量。黄芩三钱,栀子二钱,桑白皮三钱,瓜蒌皮三钱,川贝母二钱打粉冲服,大黄钱半后下,枳实二钱,桔梗钱半,甘草一钱。

大黄后下是为了保持通腑泻热之力——久煎则泻下力减。他还补了一行服药医嘱:服后若大便通利、痰量增加、色黄转白,是痰热外排的正常反应,不必惊慌。若腹泻超过三次,大黄减半。忌辛辣油腻甜食。

刘易搁下笔,将处方笺和辨证方案整整齐齐地放在诊桌上。

“18号考生已完成辨证施治方案,请评委审核。”傅景文示意工作人员将答题纸送至评委席。

五位评委开始传阅。傅景文看完,将答题纸递给廖秉文。廖秉文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在金丝边眼镜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红笔在某处轻轻圈了一下,将答题纸继续往下传。

孟昭远翻到方药部分时眉毛微微扬起,把答题纸凑近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低声对旁边的郑秋实说了两个字。郑秋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请评委打分。”傅景文示意。

五位评委同时在评分表上写下分数,工作人员收走评分表进行统计。傅景文接过统计结果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刘易。

“18号考生,总分94分。扣分项如下。第一,舌诊记录不够完整——你记录了舌质、舌苔,但未描述舌下络脉。痰热壅肺日久可致肺络瘀阻,舌下络脉变化是先兆,缺此一项扣两分。

第二,大黄后下的煎法要领你掌握得很好,但在服药医嘱中未注明孕妇及体弱者慎用,扣两分。

第三,痰中带血丝当加白及、藕节炭收敛止血,你只用黄芩栀子清热凉血,止血之力略显不足,扣两分。”

傅景文放下评分表看着他,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纹路微微收拢:“其余全部正确。方剂选择精准,剂量恰当,服药医嘱完整,辨证思路清晰。94分是目前所有考生中的最高分。”

候考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刘易站直了身体,朝评委席鞠了一躬。但傅景文抬手制止了他准备收拾东西的动作——“先别走。廖教授有句话要问你。”

廖秉文摘下金丝边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手指修长干瘦,擦镜片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还在斟酌措辞。候考区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这位素来寡言的温病学教授准备开口了。

“我刚才仔细看了你的辨证思路。痰热壅肺合并腑气不通,你用清金化痰汤合小承气汤,这是标准答案——黄芩栀子清肺热,桑白皮瓜蒌皮川贝母化痰止咳,大黄枳实通腑泻热,桔梗载药上行,思路很清晰。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将眼镜重新戴好,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刘易脸上。老人清瘦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清金化痰汤出自明代叶文龄的《医学统旨》,原方十一味,治咳嗽痰黄、咯之不爽、咽喉干痛。你在方后写‘痰中带血丝加白及、藕节炭收敛止血’,这是对原方的合理加减,但你没有回答——此证若不用小承气汤通腑,还有什么替代思路?如果让你现在就提一个备选方案,你答不答得出来?”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孟昭远放下了手中的评分表,郑秋实停止了在便签上写字。刘易垂下目光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正好触及了师尊在梦中反复强调的脏腑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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