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欢乐时光匆匆而过。
夜深了。
刘易一个人坐在二楼阳台上,把去省城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录取通知书,高考成绩单,笔记本,换洗衣物,石盒。他把石盒打开放在月光下,金针和银针并排躺在软垫上,针身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把金针拿起来,贴在掌心,然后将石盒收进书包最深处。
“师尊,我要去省城了。”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阳台栏杆旁。月光从他半透明的袍袖间穿过,在崭新的瓷砖地面上投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正缓缓熄灭,临江镇的夜安静得像一碗凉透了的药汤。
“去吧。这栋新房子,比你爷爷的爷爷盖的那栋结实。风雨不漏,白蚁不蛀。你爷爷住着踏实,你走得也安心。为师也跟着你,再去看看省城——上回在省中医堂考试,你答题太紧张,连窗外的老樟树都没仔细看一眼。那棵树比省中医堂的年岁还大,有两百多年了,是个老前辈。”
“您又逗我。”
“不是逗你。那棵树确实有两百多年了。估计傅景文当年刚进省中医堂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
刘易低下头,握紧金针。他知道师尊不是在说笑——那个千年老灵魂眼里,两百年确实只是眨眼之间的事。
但这棵老樟树守了省中医堂两百年,它见过无数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走进那扇门,有人留下来,有人离开,有人成了名医,有人半途而废。而他即将成为它要见证的下一个人。
三天后,临江镇火车站。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站台上已经有了早班旅客。刘易把行李箱放在候车椅上,转身看着来送行的人。
爷爷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袋煮好的茶叶蛋,蛋壳上还冒着热气。
老人把袋子塞进孙子怀里,抬起头仔细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抬手理了理他衣领上被自己肩膀蹭歪的那道褶。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蹭过他的后颈时微微发抖。
“到了打电话。钱省着花,但不是不花。别光顾着给人看病不学习,别熬夜——你是学医的,熬夜伤肝你自己知道。天冷加衣服,别省那两件衣服的钱。”
“记住了。”
李明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体质健康指导站”的详细策划方案和第一批登记在册的慢性病居民名单。
“你先看看框架,有什么要改的随时跟我说。”
他握文件袋的手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林半夏最后一个走过来,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刘易。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哭。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截晒干的白茅根。
“河边挖的。白茅根清肺胃热,你到了省城泡水喝,头几天容易上火。”
刘易接过白茅根放进口袋,摸到那根金针。他把手伸进内袋的动作很轻,林半夏没有察觉。她踮起脚尖,认真地替他理了理衣领,然后把那个装保温盒的塑料袋挂在他手腕上。“别给临江镇丢人。”
列车进站,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刘易提起行李箱踏上车厢,隔着车窗朝站台上挥了挥手。爷爷站在雾气里,中山装的下摆被晨风吹起一角。林半夏和李明并排站着,一个红着眼眶,一个用力挥手。
远处临江镇的老街还笼罩在薄雾中,银杏树的绿叶在晨风里轻轻摇动,镇北那栋新砌的两层小楼顶,枣树的树冠探出围墙,小青枣挂满了枝头。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渐渐远去。刘易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手心里。白茅根的断面还有一点点湿,是刚从河边挖出来不久的。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摸出那根金针握在掌心里。
“师尊,新房子盖好了,爷爷的病好了,吴嘉树走了,省中医堂的规培也考上了。但我总觉得——这才是刚开始。”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车窗旁,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袍袖落在小桌板上没有阴影。列车正穿过一片稻田,窗外是绵延的绿色,偶尔闪过几座白墙黛瓦的村舍。
“的确刚开始。接下来的路比以前所有的加起来都长。省城不是临江镇,省中医堂的规矩比考场更多,你的同窗不再是李明林半夏,而是全省最优秀的规培医师。其中会有像苏景文这样愿意助你的,也会有像吴嘉树那样待你的。你须以实力立身,以仁心处世。
为师当年离开南阳去洛阳时,整整十一天。如今这铁车只需一个时辰,快是快了,但路上的风景你也需一一看过。你离开临江镇,临江镇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棵银杏树、每一个你在院门口看过病的人,都会在你心里陪着你走。他们教会你的不比你从书本上学到的少。”
刘易把金针贴在胸口,窗外广阔的田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铁轨延伸向北方那片陌生的天际线。他将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陆清宁体温曲线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辨证如观光,病邪从何而入,当从何而出。医道之路亦如是——从临江镇出发,终将回到临江镇。”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省城在前方,省中医堂的老樟树在前方,傅景文、廖秉文、苏景文在前方,无数他还没见过但终将见到的病人在前方。他不会再回到那个在快递站搬箱子、在夜市洗碗、被药贩子堵在门口辱骂的夜晚了。但那些夜晚教会他的东西——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受得住生死——会陪着他走过接下来的所有路。
而在那所他即将走进的大学里,有一个名叫任清时的年轻人,正在温病教研室里等着他。那个人在笔试中拿了第一,在等待与刘易正面相逢的机会。刘易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很快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