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准备期，林啸把它分成了两半。

前一周，他和恩格尔一起做法律层面的准备。

他们在安全会议室里模拟了无数遍可能出现的交叉质询，恩格尔扮演布莱克威尔的律师，林啸坐在“证人席“上回答问题。

恩格尔是一个极其严厉的模拟对手，她的质询风格不是那种“步步紧逼“的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她会用一连串看似无害的问题来引导林啸进入一个逻辑陷阱，然后在最后一刻，用一个致命的问题堵死所有的退路。

“林先生，你说你是在二〇一九年的年报注释中发现了列支敦士登这个线索，对吗？“

“对。“

“你看那份年报的时候，是在你正式接到布莱克威尔案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也就是说，你是在已经开始调查布莱克威尔之后，才看到那份年报的？“

“对。“

“那你在看年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对布莱克威尔存在逃税行为有了先入为主的怀疑？“

陷阱来了。

如果他说“是“，对方就会说他的年报发现是“有偏见的搜索“，不是客观的分析。

如果他说“不是“，对方就会问“那你为什么会特别注意一个注释中的一行小字“，暗示他一定有其他信息来源。

林啸想了两秒。

“我在审查任何纳税人的公开文件时，都会逐页阅读，包括注释，这不是针对布莱克威尔的特殊做法，这是我的标准工作流程，我注意到列支敦士登这个词，是因为它在年报的其他部分从未出现过，一个在所有其他文件中都不存在的司法管辖区，突然出现在一行注释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查的线索。“

恩格尔点了点头。

“不错，但他们还会追问，你为什么会觉得列支敦士登值得怀疑？列支敦士登是一个合法的金融中心，很多公司在那里有合法的银行账户。“

“因为布莱克威尔的个人海外银行账户报告，从未披露过任何列支敦士登的账户，如果集团的关联方在列支敦士登有账户，但布莱克威尔个人的海外账户申报中没有列支敦士登，这两个信息之间存在矛盾，矛盾就是线索。“

恩格尔微微一笑。

“好，这个逻辑闭环很严密，他们能攻的空间不大。“

“但他们会试。“

“当然会试，他们每小时一千五，不试就对不起那个价格。“

后一周，林啸回了一趟圣何塞。

不是为了准备出庭。是因为林妈妈打了三个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你多久没回来了？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是星期六下午。

林妈妈在厨房里忙碌。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比上次少了两个。

林啸注意到林妈妈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点，切菜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甩甩手腕。

她的手腕怎么了？

他没有问。他走进厨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林妈妈手里的菜刀。

“我来切。你歇一会儿。“

“不用不用，“

“妈，你歇着。“

林妈妈看了他一眼，那种“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的眼神，然后她退后一步，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切菜。

他切得很稳。刀法已经比第一次好了很多，苏珊给了他一本中国菜谱（是苏珊前夫留下的），他在旧金山的公寓里练了好几次。

“你的刀工进步了。“林妈妈说。

“练了。“

“在旧金山自己做饭？“

“嗯，做面条，炒菜，偶尔蒸鱼。“

“蒸鱼？你会蒸鱼了？“

“上次你教我的，八分钟，大火，最后浇热油。“

林妈妈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立刻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冰箱里的东西。

“嗯，好。“她的声音有一点闷，“你记住就好。“

林啸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眼眶红了。

他知道。

一个华裔母亲，在美国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看着他从一个不会做饭、不会切菜、连厨房在哪儿都不太清楚的“美国男孩“，慢慢变成了一个会切葱花、会蒸鱼、会在厨房里站着干活的人。

这个变化，对于一个广东妈妈来说，比升职加薪重要一千倍。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会饿着。

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不管他走多远，他都不会饿着。

这是一个母亲能给一个儿子的最大的安心。

吃完饭之后，林啸跟林爸爸在后院坐着。

一样的塑料椅子，一样的柠檬树，一样的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的更舒服了一点。

“爸。“

“嗯。“

“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就是，最近，国税局的，“

“那个五十亿的？“

林啸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妈天天在看，她说，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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