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听证定在六月三十日，旧金山联邦法院，第九法庭。

主审法官，玛格丽特·陈，六十二岁，华裔，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学院毕业，在联邦税务法庭任职十八年，以严谨、公正和极其不好糊弄着称。

林啸在听到法官名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又一个华裔。

在这个案子里，首席调查员是华裔，主审法官也是华裔。

恩格尔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因为她是华裔就觉得她会偏向你，陈法官对谁都一样严，去年她判了一个国税局的案子，国税局输了，因为她认为国税局的证据采集程序有瑕疵。“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在她面前，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推敲，她会追着一个细节不放，直到你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上午十点。

第九法庭的门打开了。

法庭不大，联邦税务法庭的庭审通常没有陪审团，所以没有陪审团席，只有法官席、原告席、被告席、证人席和几排旁听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一半是记者，一半是法律界的观察人士，这是一个公开的庭前听证，任何人都可以旁听。

林啸走进法庭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被告席。

布莱克威尔本人没有出庭，庭前听证不要求被告到场，但他的律师团到了，一整排。

九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不是赫尔曼，而是一个林啸没见过的人。

瘦高，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严丝合缝，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装。他的坐姿极其端正，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尊雕像。

恩格尔在他旁边小声说：“查尔斯·惠特曼，里士满-亚当斯的名誉合伙人，退休联邦上诉法院法官。今天他们把最大的枪搬出来了。“

退休联邦法官。

林啸看了惠特曼一眼。【全息洞察】自动启动，

查尔斯·惠特曼。约67岁。穿着：定制西装（英国手工裁剪，约$8，000）、手工皮鞋（约$2，000），无手表，刻意低调，气质：极其沉稳。呼吸频率：每分钟11次，低于正常范围，表明长期冥想或自律训练的结果。

推断：最高级别的法律精英。不依赖技巧，依赖权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论证。

林啸移开了目光。

法官席上，玛格丽特·陈法官走了进来。

一个身材矮小的华裔女性，灰白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穿着黑色法袍，她走路的时候腰板笔直，那种从几十年的法律训练中磨炼出来的、不可动摇的笔直。

她在法官席上坐下来，扫视了一遍法庭。

她的目光在林啸身上停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然后移到了惠特曼身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今天的听证涉及被告方关于排除列支敦士登银行记录的动议。“她的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每个音节都像被打磨过的棱角分明的石头，“原告方打算传唤一名证人来回应这个动议，证人是？“

恩格尔站起来：“国税局高级专项调查员凯文·林。“

“请证人就座。“

林啸站起来，走向证人席。

证人席在法庭的正中间，面对着法官，两侧分别是原告席和被告席。

当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会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法官的、律师的、记者的，全部聚焦在你一个人身上。

像聚光灯。

但不是舞台上的那种聚光灯，那种让你看不清台下的光。

是手术室里的那种，无影灯，每一个角度都被照亮，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

林啸在证人席上坐下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平稳。

他的呼吸是均匀的，每分钟十四次。甲级体质让他的肾上腺素反应完全可控。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我什么都不怕“的平静，而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平静。

恩格尔开始了直接询问。

“林先生，你是这个案件的首席调查员？“

“是。“

“你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发现布莱克威尔先生可能在列支敦士登拥有银行账户的？“

“在审查布莱克威尔科技集团二〇一九年年度报告的过程中。“

“请具体说明。“

“年报第四十七页的注释十三中，有一行文字，列出了公司及其关联方拥有银行和金融账户的司法管辖区。列表中包括，“他逐字引用，“美国、英国、爱尔兰、荷兰、百慕大、开曼群岛、卢森堡和列支敦士登。“

“这引起了你的注意？“

“是的，因为布莱克威尔先生的个人海外银行账户年度申报，在过去十五年中，从未披露过任何列支敦士登的账户，如果集团的关联方在列支敦士登有账户，但布莱克威尔个人的申报中没有，这两个信息之间存在不一致。“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向华盛顿总部申请了通过美国-列支敦士登双边税务信息交换协议获取银行记录。“

“在申请之前，你有没有通知布莱克威尔先生？“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判断，如果通知他，他可能会在我们获取记录之前转移账户内的资金，这个判断基于三个事实，“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布莱克威尔的税务架构涉及七个国家的七十三个实体，他有广泛的跨境资金转移能力。第二，他已经有隐瞒海外资产的先例，列支敦士登账户从未申报。第三，在我们启动调查之后，布莱克威尔的律师团立即启动了不当骚扰动议，这表明他有对抗调查的意愿。基于这三个事实，我认为通知他会导致调查目的落空。“

恩格尔点了点头。

“谢谢，没有其他问题了。“

她坐下来。

现在，轮到惠特曼了。

查尔斯·惠特曼站起来的速度很慢，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计算的。